高大胜端着食盒穿过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高衙内的房间在府邸东侧，院子不大，种着几丛青竹，风一吹沙沙地响。他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沉闷的咳嗽声——不是那种从喉咙里发出的清咳，而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带着湿啰音的闷咳，像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都咳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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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推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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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弥漫着一股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辛辣，混在空气里黏黏糊糊的，像一团化不开的雾气。高衙内半靠在床榻上，被子拉到胸口，面色潮红，额角还贴着退热的膏药，头发散着，比平时软塌塌地垂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下一副皮囊勉强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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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温水，正递给高衙内：“衙内，再喝点水，嗓子会舒服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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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接过碗，喝了两口，又咳了一阵，把碗递回去，有气无力地说：“不喝了……喝多了老跑茅房，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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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将里面的蛋糕一碟一碟地取出来。武大郎的手艺确实不错，戚风蛋糕蓬松柔软，奶油蛋糕裱花精致，提拉米苏撒着一层可可粉，看着就让人有食欲。他端着那碟提拉米苏走到床边，正要开口说话，忽然看见小寒的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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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姑娘，你的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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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不在意地笑了笑：“今儿中午在潘姐姐店里看首饰，不小心被她指甲划了一下，不碍事。我自己上了药，明后天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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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皱了皱眉，想说“潘金莲的指甲怎么那么尖”，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合适，便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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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没听他们在说什么。他的注意力全被那碟蛋糕吸引了。他嗓子疼得厉害，药苦得要命，早上只能喝白粥，寡淡得嘴里能淡出鸟来。他看见那碟提拉米苏上撒着的可可粉，棕褐色的粉末像泥土一样覆盖在乳白色的奶油上，看起来又香又甜又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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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端过那碟蛋糕，问都没问一句“这谁送的”“能不能吃”，直接掰下一块，在旁边的温水里蘸了蘸，塞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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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和小寒同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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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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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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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的咀嚼动作停了下来。他的眼睛猛地瞪大，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弯下腰，猛地一口将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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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咳，是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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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酸臭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粥水混合着未消化的药渣从嘴角淌下来，滴在被子上，滴在床单上，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高衙内的脸色从潮红变成了惨白，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弓着背趴在床沿上，干呕了几下，又吐出一摊黄绿色的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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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吓得手里的碗差点掉了，赶紧放在桌上，上前扶住高衙内的肩膀：“衙内！衙内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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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也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想去拍高衙内的背又不敢用力，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找不到落脚点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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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吐了好一会儿，直到胃里实在没什么可吐的了，才瘫软地靠回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挂着胆汁的残渍。他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沙哑地开口：“我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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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回过神来：“太尉大人以为您是普通风寒，说休息几日便好了。这会儿……应该在城里跟辽国使臣和西洋客商喝茶谈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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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睁开眼睛，眼珠子转过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求救的意味：“带我去看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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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上午来过了，开了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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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个大夫。”高衙内打断他，声音虚弱但语气不容置疑，“城里不是新开了个洋人诊所吗？英吉利神父开的。带我去看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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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犹豫了一下，看向高大胜。高大胜也犹豫了一下，但看着高衙内那张惨白的脸和嘴角还没擦干净的胆汁，犹豫只持续了一息。他点了点头：“我去备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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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高府侧门出来的时候，御街上的行人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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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亲自驾车，小寒坐在车厢里照顾高衙内。高衙内裹着一床被子靠在车壁上，脸色依旧惨白，眼睛半睁半闭，时不时咳几声，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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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拐过街角，速度慢了下来。前面有几匹马挡了道，高大胜正要喊让路，定睛一看，认出了其中一匹枣红马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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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舟也看见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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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对视了一瞬，叶问舟的目光从高大胜脸上移到马车上，又移到车厢半掀的帘子里露出的高衙内苍白的脸，眉头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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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回事？”叶问舟策马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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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胜简短地说了情况——吃了蛋糕就吐，不知道是不是吃坏了肚子，现在要去找洋人诊所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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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舟听完，转头看了九尾瞬一眼。九尾瞬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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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跟去看看。”叶问舟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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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郎骑着他的小矮马跟在后面，听到这话，犹豫了一下，搓了搓手：“那个……我蛋糕店还开着门，得回去看着。问舟兄弟，九尾师傅，你们替我去看看衙内吧，有什么消息跟我说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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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拨转马头，急急忙忙地往蛋糕店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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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舟和九尾瞬跟着马车穿过几条街，在一栋白墙红瓦的小楼前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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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栋楼跟周围的宋式建筑格格不入——屋顶不是青瓦飞檐，而是红色的筒瓦，墙壁刷得雪白，窗户是细长的拱形，镶着透明的玻璃。门口挂着一块木匾，上面用汉字和英文刻着“仁爱诊所”四个字，旁边还有一个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某种徽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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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见到马车便迎了上来。他身材高瘦，面容温和，头发剃得短短的，露出一对招风耳，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银质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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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ood afternoon,”他用带着口音的宋话说道，“请问哪位是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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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掀开帘子，指了指车厢里的高衙内。高大胜和叶问舟帮忙把高衙内扶下了马车。高衙内双脚落地的时候腿一软，高大胜赶紧架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他弄进了诊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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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所不大，进门是一间接待室，摆着几张木椅和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本厚厚的书和一只插着野花的花瓶。墙上挂着几张人体结构图——画得很精细，肌肉、骨骼、血管，一丝不苟，跟大宋郎中画的经络图完全不一样。图下面是一排排药瓶，标签上印着弯弯曲曲的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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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引着他们走进里面一间诊室，让高衙内在铺着白布的诊床上躺下。他先是问了问症状，小寒替他回答了——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痰是什么颜色，有没有发烧，吃了什么药，刚才吃了什么之后呕吐。神父一边听一边点头，又拿出一个奇怪的东西——两根细管连着一对耳塞，末端是一个圆形的金属片——说是“听诊器”，能听心肺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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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躺在诊床上，眼睛不自觉地开始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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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上挂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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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在接待室看到的是人体结构图，这一间诊室的墙上挂的东西更多更杂。有一张画着一个人被钉在十字架上的图，那个人头戴荆棘冠，肋下有伤口，神情痛苦而安详。还有一张画着一个女人抱着一个婴儿，头顶有光环，背景是金色的，像落日又像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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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的架子上摆着一尊小小的白色雕像——一个女人，穿着长袍，双手合十，低垂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怜悯又疏离的表情。她的脚下踩着一条蛇，蛇头被碾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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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像的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黑色十字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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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盯着那些东西看了几息，忽然打了个寒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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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有点冷”的寒颤，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不可遏制的战栗，像有什么东西在排斥他的身体，又像是他的身体在排斥什么。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头发根根竖了起来，连牙齿都开始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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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好冷……”他说，声音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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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摸了摸他的额头，皱眉：“不烫啊，体温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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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也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同样困惑：“体温确实不高。Mr. Gao，你是不是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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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没有回答。他蜷缩在诊床上，双手抱着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眼睛死死地盯着角落里那尊白色的小雕像，眼珠子里映出那个低垂着头、踩着蛇的女人身影。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开始发紫，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溺水的人在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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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不要待在这里。”高衙内猛地坐起来，动作大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高大胜赶紧上前扶住他，高衙内抓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声音又尖又哑：“带我出去！现在！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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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连连后退两步，双手摊开，一脸茫然：“怎么了？Mr. Gao，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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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没有理会他，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赤着一只脚——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蹬掉了——踉踉跄跄地往外冲。高大胜拦不住他，只好跟在他后面，小寒也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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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问舟和九尾瞬站在接待室里，看见高衙内脸色惨白地冲出来，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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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叶问舟上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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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没看他，推开诊所的门，跌跌撞撞地冲到了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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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身上，他的脸色在阳光下慢慢恢复了一点血色，嘴唇从青紫变回了苍白，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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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内，你没事吧？”高大胜追出来，站在他身边，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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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衙内摆了摆手，说不出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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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寒也追了出来，手里还拎着高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