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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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白炽灯管发出一阵细微的、濒死般的滋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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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声音很尖锐，像是某种肉眼看不见的虫子，正趴在发黄的灯罩里，一边啃食着老化的电线，一边顺便啃食着我的听觉神经。它和中央空调出风口那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声混杂在一起，让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封闭审讯室，听起来像是一个正在全功率运行的巨大冷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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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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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为恐惧，纯粹是因为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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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像是要把人骨头缝里的最后一点热气都强行剥离，只留下一具由于低温而无法撒谎、无法腐烂的肉体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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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被焊死在地上的铁质审讯椅上。椅子很凉，硬邦邦的金属板透过薄薄的裙子布料，贪婪地吸食着我的体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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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双手交叠，掌心都是冷汗，死死地压住膝盖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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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上没有手铐。但那一圈并不存在的勒痕，正随着脉搏的剧烈跳动，传来一阵阵真实的幻痛。那是神经末梢的记忆，是这六年来被某种无形的绳索捆绑后留下的后遗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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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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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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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进入这间“冷库”之前，在那个充满混乱的走廊里，当那个女警问我的时候，我的大脑为什么会像中了病毒一样，吐出那串原本应该烂在肚子里的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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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眠”。 ——“吴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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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名字在空气中散开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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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悔得差点当场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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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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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一百九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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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两千五百六十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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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串数字不仅仅是时间，而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填满了死寂与遗忘的沟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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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他们想找我，早就找来了。 如果他们还在意我，怎么会让我烂在那栋充满了谎言和暴力臭味的家里，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一样发酵了整整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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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有。 连一封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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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起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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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害怕去少管所吗？是因为害怕一个人面对未知的审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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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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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为在那个瞬间，作为生物那种卑劣的、想要活下去的求生本能，战胜了作为“夏峒”这具尸体的自尊。那种想要在溺水时抓住一根稻草的软弱，让我感到生理性的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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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在做梦么？都这样了，还没有清醒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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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不是那些只要哭就会有糖吃的廉价童话。现实是，当你从下水道里爬出来，浑身沾满污秽地去敲响那些“干净人”的门时，迎接你的绝不会是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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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警察的电话，他们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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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个脏东西还没死吗？” ——“真麻烦，竟然还要去警局捞人。” ——“捅伤父亲？天哪，她果然流着那个男人的血，是个天生的怪物。” ——“要是当初连她也一起带走就好了，现在也不会变成这种杀人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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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想到他们可能会露出的那种眼神——那种看下水道老鼠、看传染病源体、看一团应该被冲进马桶的垃圾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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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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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破碎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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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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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种硬物敲击桌面的声音，猛地将我从溺水的窒息感中拽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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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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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对面的那名负责主审的中年男刑警，正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他的眉头皱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眼神犀利却并不粗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医生在研读一份无法解读的疑难病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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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走神。我们在进行笔录，这关系到你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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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 像我这种人，还有那种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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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浑身一颤，像是触电般缩了一下肩膀。强迫自己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穿过刺眼的台灯光晕，勉强聚焦在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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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男一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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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刑警大约四十岁，国字脸，神情严肃。旁边负责记录的依然是那个年轻的女警，她看着我的眼神里依然闪烁着那种让我过敏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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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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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眼神……像是在观察一只刚从猎人的陷阱里被拖出来、还在流血、可能会随时咬人的濒危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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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现场勘查和医院报告，那一刀的位置很深，直接切入了腹腔，虽然侥幸避开了大动脉和重要脏器，但出血量很大，伤者目前刚下手术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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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刑警一边翻看着手里那份厚厚的现场勘查报告，一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陈述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名为“事实”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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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他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身上来回扫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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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记录了你父亲的伤情。现在，我们需要记录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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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隔空指了下我的脸，随后点了点我裹得严实实的胳膊，语气变得严肃而具有压迫感，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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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峒，这非常关键。除了这次冲突留下的痕迹，你身上是否存在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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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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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咬住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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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直接决定了警方对你行为的定性——究竟是蓄意报复的‘故意伤害’，还是长期受虐下的‘正当防卫’。我们需要证据，你明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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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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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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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已经变得斑驳不堪的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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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复的蕾丝裙摆，紧扣到手腕的长袖，还有那个系得一丝不苟的领口蝴蝶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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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闷热潮湿的八月，这身原本用来把我包装成精致人偶、用来在父亲的朋友面前展示“完美女儿”的行头，成了我此刻唯一的遮羞布。凉滑如水的高级面料，此刻有一半已经吸饱了那些喷溅出来的血。它们在冷气中变干、变硬，像是一块粗糙的死皮，随着我的呼吸摩擦着我底下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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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讽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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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拼命想藏起来的那些东西，那些代表着耻辱、软弱和肮脏的痕迹，现在正混着那个男人的血水，一点一点往外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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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峒，配合我们。”旁边的女警官柔声说道，“这是为了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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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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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衣服扒开，把那些烂肉展示给陌生人看，这也是帮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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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知道，他们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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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展示的话，我就只能去坐牢吧。坐牢也许不可怕，但我怕即使坐牢出来，还是要回到那个男人的掌控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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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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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到自己声音像是生锈的锯条锯过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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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你们要看标本，那就看个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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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动作迟缓地抬起右手，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紧绷而有些痉挛。我捏住那镶着蕾丝花边的袖口，指尖触碰到了那层干涸的血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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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的。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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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点一点往上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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僵硬的血痂和柔软的丝绸交替摩擦过皮肤，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种触感讽刺得让人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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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袖子被挽至肘关节以上，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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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头顶那只看不见的寄生虫似乎都停止了啃食，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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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本应该光洁如玉、被精心保养的十五岁少女的皮肤，此刻却像是被狂乱的、充满恶意的朱砂笔触涂抹过的画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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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块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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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是，没有一块好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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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近手腕的地方，是一片暗红色的新痂。那是昨晚他喝醉了，把红酒瓶砸在墙上，飞溅的玻璃渣划过的痕迹。我当时没有躲，因为我知道躲了会挨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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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上，小臂外侧，是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淤块。有些已经泛黄，有些还是新鲜的紫黑色。那是上周……还是上上周？我也记不清了。那是皮带抽击留下的淤血。皮带扣砸在骨头上的声音，我现在还能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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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大臂内侧，那片最娇嫩的皮肤上，分布着两个褐色的、圆形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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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烙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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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三年前，或者是四年前？父亲抽着烟，看着跪在地上的我，微笑着说“要长点记性”，然后把燃着的烟头，一点一点按灭在我身上时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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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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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烧焦的味道，和雪松味古龙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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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味道，这辈子都洗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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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伤叠旧伤，烂肉补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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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截手臂就像是一段发霉的、腐烂的枯木，忠实地记录着那个家里发生过的每一场“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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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女警官倒吸了一口冷气，猛地捂住了嘴。她的瞳孔剧烈震颤着，那层名为“职业素养”的外壳瞬间碎裂。我看到她的眼眶红了，那种让我极度过敏的东西——那种浓稠得化不开的“同情”和“怜悯”，像洪水一样朝我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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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样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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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求你了，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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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只会提醒我，我和你是两个物种。这只会让我觉得自己更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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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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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轻描淡写地给出了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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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平稳得像是在介绍地摊上一件并不值钱的次品，或者是在描述别人身上的伤口。仿佛这具身体根本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寄生在里面的幽灵，一个临时的房客。房子塌了，烂了，漏雨了，我也只能冷眼旁观。因为我修不好它，也逃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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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刑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了相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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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咔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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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光灯在狭窄的空间里亮起，每一次闪烁，都像是一次迟来的鞭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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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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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相机，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努力压抑某种身为成年男性的愤怒，或者是在调整自己的情绪回到理性的轨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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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当时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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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重新看向我，眼神里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探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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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情况很混乱。但在案发那一瞬间，你是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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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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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慢慢放下袖子，把那些丑陋的伤痕重新遮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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脑海中闪过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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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一点十四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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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股令人作呕的古龙水味。父亲转身去喝水的背影。那只在地板上嘲笑我的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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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案板上那抹冰冷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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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杀了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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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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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让他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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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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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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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指甲缝里残留的一点点黑褐色血迹。那是父亲的血，已经干成了泥，抠都抠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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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男刑警似乎没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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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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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清晰可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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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刀长15厘米。如果直刺，很容易被肋骨挡住，或者刺穿大动脉导致喷射性失血，那样他会死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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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冷静得像是在解一道初中物理题，或者是在分析解剖一只青蛙的最佳下刀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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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调整了角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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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倾斜的刺击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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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开了肋骨，斜向上刺入腹腔。那个位置很疼，出血量看着很吓人，但只要救护车来得及时，很难立刻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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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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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这样……如果不让他失去行动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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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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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顿了顿，抬起头，直视着男刑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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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里，倒映着一个面无表情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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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过去两千一百九十天的经验判断。那一次，他是真的动了杀心。如果不让他倒下，在那间屋子里变成尸体的，就会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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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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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家里，哭是没有用的。求饶只会让他兴奋。只有精准的计算，只有在那一瞬间爆发出那种虽生犹死、同归于尽的兽性，才能在那头野兽的爪牙下苟延残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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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之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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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头顶的电流声还在滋滋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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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刑警看着我，手中的笔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他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一丝作为十五岁少女该有的恐惧、慌乱或者是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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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应该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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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能看到一潭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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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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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许久，他合上了笔录本，声音有些干涩，“如果……我是说如果，经过调查取证，你的行为被认定为正当防卫。我们会通知你的家属来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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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果联系不上你的哥哥，或者他不具备监护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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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所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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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断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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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感觉到自己的嘴角有些僵硬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极淡的、像是坏掉的人偶般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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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一定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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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儿院也好，少管所也好。甚至是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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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冷气吹干脸上冷汗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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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是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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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不再让我闻到那个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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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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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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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讯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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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时间在这个白色的立方体里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刻度。也许过了一小时，也许只过了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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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询问先到这里。你可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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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负责主审的男刑警合上了厚厚的黑色文件夹，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把锤子，敲碎了这里凝固的空气，也敲碎了我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名为“等待判决”的心理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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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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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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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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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街道上当游魂？还是直接被送进少管所的铁笼，和真正的少年犯关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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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体像生锈的齿轮一样，僵硬地卡在审讯椅上。屁股下的金属板已经被我坐热了，那是这个房间里唯一属于我的温度，我竟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留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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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警似乎看出了我的迟疑，或者是误解了我的呆滞。他站起身，指了指那扇紧闭的铁门，语气比刚才那个冷冰冰的审讯机器稍微缓和了一些，带上了一丝我不习惯的人味儿：“外面应该有人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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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字钻进耳朵的瞬间，并没有像炸弹一样炸开，反而像是一滴冷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里，引发了一阵极其不真实的、噼里啪啦的爆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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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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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所谓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大哭一场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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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荒谬的认知失调。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已经被宣判了死刑、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