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上，骑楼的灰色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沉默的旧照片。水产市场后门的巷子里，青石板路面被几十年的海雾浸润得发黑，缝隙里长着冬天也死不透的苔藓。巷口那家鱼丸摊已经支起来了，一个佝偻的老河獭兽人把铁锅里的清汤煮滚，雪白的鱼丸在汤面上翻着跟头，热气一团一团地涌进冷空气里，散成一片带着鱼肉鲜甜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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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征站在巷子对面的骑楼下，手里端着一杯从街头便利店买来的黑咖啡，已经凉了大半。他凌晨到的津港，在那辆挂着本地牌照的备用车里睡了几个小时，天亮前就把车停在老街外面的停车场，步行过来蹲点。津港老街是他长大的地方，每一条巷子、每一个转角、每一个没有监控的死角，他都烂熟于心。他没有去自家老屋看一眼——没必要。盐灶那边的渔村早就拆了，老屋的位置现在是一个停车场，地面画着整齐的白线，和他记忆中那个晒满渔网的院子没有任何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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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抿了一口凉咖啡，豹耳在晨风里微微转了转。巷口那个老河獭的鱼丸摊，他十七岁离开津港之前就在那里了。那时候他没有每周更新的巡查记录。他只是个每天早上上学路过巷口会买一碗鱼丸汤的普通学生，那只老河獭会把汤里的香菜挑出来，因为他从来不吃香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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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河獭还在用那把缺了口的铁勺。贺征的豹尾在身后轻轻摆了一下，幅度很小，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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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鱼丸吗？”老河獭抬头看到巷子对面的豹兽人，习惯性地招呼了一声，然后眯起眼，“等等——你是不是以前住这附近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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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家的小子。”贺征走过去，把咖啡杯放在摊子的小桌上，“您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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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记得。不吃香菜的嘛。”老河獭咧嘴笑了，露出几颗稀疏的牙，“你去星海多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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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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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过年？不对，这才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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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公差。”贺征从口袋里掏出零钱放在摊子上，“来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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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河獭麻利地舀了两碗鱼丸汤，没放香菜。贺征端着其中一碗走到巷口靠墙的位置，背靠着骑楼的水泥柱子，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清，鱼丸弹牙，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吃完之后他把空碗还回去，然后走到水产市场后门对面的消防栓旁边，继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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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是在清晨薄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出现在巷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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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色猫科兽人从老街尽头拐进巷子，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棉袄，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是刚从菜市场买的青菜和鸡蛋，另一个袋口露出药房塑料袋的绿色边角，里面大概是给他母亲抓的药。他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缩着，细框眼镜被海风吹得有点歪，猫耳朵压得很低。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参与走私交易的中间人，更像一个刚从医院陪完床、顺路买菜回家做饭的普通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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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征从消防栓旁边走出来。从侧面自然而然地进入施安的视线，步伐不快不慢，和街坊邻居早市碰面点头打招呼的节奏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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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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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停住脚步。他抬起头看向贺征，眼里的情绪在几秒内变了三次——先是不认识，然后是警惕，再然后是某种更复杂的、贺征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东西：被找上门的心虚。他没有把手里的塑料袋放下试图逃跑，也没有问“你是谁”。他只是站在巷子里，海风把他棉袄的领子吹得贴在脸上，然后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到里面说吧。”他指的是巷子尽头一间半塌的旧凉亭，凉亭的屋顶只剩半边瓦，地上堆着几捆没人要的渔网浮标。贺征跟着他走过去。施安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凉亭的石凳上，然后转过头来，打量了一眼贺征的体型和站位，那是经过训练的判断，不是好奇，是受过惊吓之后的本能。贺征任由他打量。豹兽人站在凉亭柱子旁边，豹尾垂在身后，没有任何进攻性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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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冯家的人？”施安先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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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是星海市一家公司的安保人员。我的雇主要和冯先生谈一笔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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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应该去找冯柏，不是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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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先生信任你，”贺征说，“比信任任何人都多。所以我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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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沉默了片刻，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他比档案照片上看起来更瘦，嘴角的法令纹比同龄人更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像是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猫科兽人天生擅长隐藏情绪，但此刻站在这个破旧凉亭里，他的表情正在以微小的幅度崩溃——从警惕到犹豫，从犹豫到某种几乎可以被称为解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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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查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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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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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们也知道我拿了黄慎之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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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也知道你母亲住院的费用是从黄慎之的第一笔转账开始的。你收他的钱不是为了买房子买车，是为了付ICU的账单。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账单刚好和转账金额对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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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攥紧了。塑料袋勒进他的掌心，青菜叶子从袋口探出一个角，被风吹得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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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这些告诉冯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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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贺征说，“这件事应该由你自己去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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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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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最信任的人是你。不是黄慎之，不是公司里其他任何人，是你。如果你不能亲自告诉他这件事，他以后不会再信任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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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安低下头，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他的手在发抖。贺征没有催他，只是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巷口鱼丸摊的铁勺碰撞声隐隐约约飘过来，和海风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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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图什么？”施安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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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黄慎之出局。作为交换，冯先生的货我们会按市场价全部收购，不走任何中介。合同和付款方式由凛盛集团法务部正式出具，不拖欠尾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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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慎之欠冯柏的不只是钱，”施安把眼镜戴回去，“他欠冯家一条命。冯德昌当年死的案子，黄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