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星海市老港区以北的外环路上，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正以巡航速度贴着最右侧车道行驶。路灯还在亮着，橘色的光晕在薄雾中晕开，把路面照出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斑。路两侧是连片的旧仓储区，红砖墙上爬满了已经枯死的常春藤，偶尔闪过一块褪色的广告牌，上面印着标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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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他今天穿得很厚——何粥硬塞给他的加绒卫衣，外面套着乔岳织的那件漏了窟窿的毛线手套，最外面是陆凛上次让秦婉顺路带过来的防水风衣。风衣的领子立起来刚好护住信号项圈，只露出锁扣边缘一小截哑光黑色。他的膝盖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冯家贸易公司的全套工商档案复印件、季昀川昨天连夜整理出来的关联企业图谱，以及他自己手写的问题清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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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驾驶座上，贺征正安静地开着车。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防风夹克，领口的魔术贴扣得一丝不苟，豹纹尾巴从驾驶座侧面的缝隙里伸出来，搭在中央扶手箱上。车载音响关着，只有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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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驾驶座上，岳铮正在吃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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猪肉大葱馅的，还烫着。安全屋厨房乔岳在天还没亮时爬起来蒸的，用锡纸包了好几层，说是给他路上吃，结果上车之后乔岳又追出来往车窗里塞了五个。岳铮把包子咬开一个口子往里吹气，蒸腾的白雾从包子馅里冒出来，在车厢里散成一股浓郁的肉香。他一边吃一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夜，含含糊糊地说：“小狼，你不吃一个？还有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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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饿。”林夜翻了一页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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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吃早饭容易晕车。我奶奶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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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是哪里的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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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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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难怪。”林夜头也没抬，“你们那边熊的奶奶都这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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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铮从副驾驶转过头，用那双天生就看起来很凶的熊眼盯着林夜。他嘴里的包子还没嚼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气势完全垮掉。贺征从方向盘上抬起一只爪，按着岳铮的脑袋转回去：“专心吃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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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开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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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车也别乱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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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铮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豹子都这么爱管闲事”，然后把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林夜在档案页上划了一行新的备注，嘴角没忍住，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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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距离星海市直线距离不算远，但需要绕过一大片盐碱滩和两个已经废弃多年的采砂场，全程大概要开将近四个小时。林夜把档案看完一遍之后抬头看窗外——公路两侧的风景已经从旧仓库变成了开阔的盐碱滩涂。滩涂上长着低矮的碱蓬，冬天枯成一片暗红色，像一块铺到天际线的锈铁皮。海鸥很少，偶尔有一两只站在电线杆顶上，缩着脖子，把喙埋进翅膀里。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云还是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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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里安静了一会儿。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流行歌，音量调到最低，只能隐约听出旋律。岳铮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开始打盹，鼾声和车速一样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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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次去津港是什么时候？”林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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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在前方路面和后视镜之间切换了一下，豹尾在中央扶手箱上轻轻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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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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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虎堂在津港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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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是我自己的事。”他把方向盘打了个弯，绕过路面上一个坑洼，然后说，“我家在津港边上，一个叫盐灶的渔村。我十七岁离开那里，之后再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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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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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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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征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刻意的冷漠，也没有故作洒脱的洒脱，就是很平——像在回答一个关于天气的例行提问。林夜的狼耳转了转。他认识贺征这些月以来，第一次听对方提到自己的私事。乔岳大概知道，但乔岳从没跟他说过——那个狼看起来大大咧咧，在保护兄弟隐私这件事上却出奇地靠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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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这次回去，算不算顺路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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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贺征停顿了一下，“我只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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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把手上的档案合起来，没有追问，只是把脚边的矿泉水瓶拧开递给贺征。贺征收回扶着方向盘的一只爪去接，指尖碰到了林夜的手背——豹爪比狼爪更宽更厚，但触碰的力道轻得不像是能在半秒内卸掉对方手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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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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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你昨晚值班到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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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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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今早五点半就在发动车等我们了。岳铮至少还睡了四个小时。”林夜从后视镜里看着贺征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豹眼在晨光里看不出什么疲惫的痕迹，但林夜认识他有一段时间了，知道这个豹累的时候尾巴尖会比平时更不爱动。现在那条豹尾搁在扶手箱上，几乎是静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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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习惯了。”贺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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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都习惯了。你不睡，陆凛也不睡，季昀川熬夜靠咖啡，岳铮倒是睡得着但他是熊——冬眠基因。你们凛虎堂是不是觉得睡觉是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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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铮在副驾驶上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谁在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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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睡你的。”林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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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岳铮翻了个身，继续打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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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征没接话。但他的尾巴在扶手箱上动了一下，尾尖朝林夜的方向微微偏转了几厘米。这是贺征版的笑容。林夜现在能读懂这些细微到几不可察的身体语言。他把膝盖上的文件袋重新打开，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几笔，然后抬头看窗外——盐碱滩涂已经变成了低矮的丘陵，路边的指示牌第一次出现了“津港”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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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港城区比林夜预想的小。不是那种繁华的港口城市，而是一个被时代遗忘的旧港。主城区只有两条主干道，沿街的商铺大多是五金店和船用配件店，卷帘门上锈迹斑斑，有几家已经关门歇业，门口贴着“转让”的纸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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港区最显眼的建筑是一栋废弃多年的水产交易市场，混凝土外墙被海风剥蚀得坑坑洼洼，楼顶的招牌只剩下骨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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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拐进一条临海的窄路，在一家不起眼的商务酒店门口停下。酒店挂着“津港湾宾馆”的牌子，外墙刷着淡蓝色的涂料，但海风把墙皮吹得一块一块地起翘。贺征停稳车，摇了摇岳铮的肩膀：“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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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铮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他打哈欠的时候露出四颗尖利的犬齿，看起来能把一个成年兽人的胳膊咬断，但配合他刚睡醒的呆滞表情，效果约等于一只刚冬眠醒来的棕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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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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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十点。你睡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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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困嘛。冬天本来就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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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十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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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就是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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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夜从后座下来，海风迎面拍在脸上，冷得他的狼耳往后倒了半寸。他把风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四下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津港的海风和星海市不一样——星海市的海风是江风，带着泥沙和城市热岛的尾气；津港的海风是纯正的海风，咸腥、潮湿，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旧铁锈味。街道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载着渔获的三轮车从路上突突突地开过去，司机是个老年海獭兽人，戴着解放帽，嘴里叼着烟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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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贸易公司的注册地址在前面的老街。”贺征从后备箱拿出一个黑色的装备包，从里面取出两副对讲耳机，一副递给林夜，一副自己挂在耳朵上，“档案上写的是津港老街码头路。岳铮，你在车里待命，保持通讯畅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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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岳铮靠在副驾驶座椅上，把座椅靠背往后调了调，舒服地叹了口气，然后从储物格里拿出一包鱿鱼丝开始嚼。贺征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打开驾驶座的车门，把钥匙拔下来放进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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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钥匙我拿着。免得你开走买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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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铮嚼鱿鱼丝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以一种被拆穿但毫不愧疚的表情继续嚼。林夜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把对讲耳机戴好。耳机里传来岳铮嚼鱿鱼丝的咔嚓声，清晰得像在耳边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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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铮，你耳机没关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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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咔嚓声停了。然后是窸窸窣窣调频道的声音。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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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步行穿过两条街，到了老街入口。老街不长，大概四五百米，两侧是民国时期的骑楼建筑，灰色的水刷石墙面上残留着褪色的繁体字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