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之前，市谷有咲的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推开。排练室里，沙绫正把几罐饮料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往桌上摆，抬头，目光在市谷有咲和户山香澄脸上过了一遍——红眼眶、睫毛还湿着、香澄手里捧着一罐没开的苹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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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沙绫低头看了看桌上自己刚摆好的饮料，又看了看香澄手里那罐，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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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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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两罐苹果汁并排放在音箱上，罐子碰罐子，轻轻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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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能喝吗？不行的话先带回家也可以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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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这家伙的话，没问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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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耸了耸肩，在门口脱了鞋，走了进去。香澄跟在她身后，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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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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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打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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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美坐在椅子上翻谱子，轻轻地回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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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绫把一罐开了的苹果汁放在桌子边上，「坐吧，休息一下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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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没坐，她走到排练室角落，开始收拾谱架——把散开的乐谱理齐，放进文件夹，手指碰到谱子边缘的时候还在轻轻发抖。然后把文件夹放在键盘旁边，弯腰捡起地上一个空了的饮料罐，扔进垃圾桶。白板上还有上次排练写的歌词分段，她拿起板擦，一行一行地擦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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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绫在桌子旁边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饮料喝了一口。「我跟你们说，今天早上纯纯又闯祸了——帮她姐姐烤面包，把计时器按错了，烤了四十分钟才发现，整个厨房都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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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里美放下谱子，「那面包还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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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吃什么呀，黑的。妈妈说拿去做肥料吧。纯纯站在厨房门口哭了半天，说长大了要继承面包店，结果连烤箱都搞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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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美笑了。「我姐姐上次寄明信片回来，上面写说她在学校食堂烤了个蛋糕，也是烤焦了，说想家了。但她拍的照片很好看——伦敦的河，雾蒙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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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啊……」沙绫托着下巴，「在那边上大学应该很辛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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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说，虽然很难，但是会学到很多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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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就太好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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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擦完白板，把板擦放回槽里。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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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呢。下次带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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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让姐姐多发几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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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那罐苹果汁——有咲帮她开的，还帮她插了吸管，她接过来之后就一直捧着，吸管含在嘴里，但没有吸，微微张着嘴唇。沙绫说烤焦面包的时候，她的头往那边偏了一点。里美说伦敦的河的时候，她又晃回来。身子轻微的左右摆动，重心从一个臀尖移到另一个，像要倒，又没倒。最后，慢慢低下了头，吸了一口。苹果汁还是很甜，然后再慢慢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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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把谱架收好，走过来。在香澄旁边坐下了，然后从包里拿出文件夹，翻开，摊在膝盖上。余光里的香澄还在晃——捧着饮料，吸管含在嘴里，身子左右轻轻地摆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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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过来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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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抬头，手指在谱子上翻了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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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光顾着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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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旁边没有动静。有咲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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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正侧着头看她，嘴还嘟着，吸管咬在齿间，被门牙轻轻压扁了一小截。紫色的眼睛从睫毛下面看过来——软绵绵的、没有任何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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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和她对视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开了视线，看着自己膝盖上的谱子，手指在谱子边缘轻轻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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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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嘟囔了一句，把谱子往香澄那边挪了挪，然后自己也挪过去了，肩膀快碰到肩膀，动作不快不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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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消失的那段空隙，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身子又晃了一下，这次晃的方向偏了，往有咲那边倒了一点点，没碰到，又晃了回来，然后低下头，含住吸管，继续喝，很专注地喝，好像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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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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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live的曲目。」沙绫凑过来看。「那首新曲子可以加进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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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编曲我改了一段。」有咲翻到第三页，指节敲了一下谱子。「副歌的根音换了，原来走四度，现在走五度。里美，这里低音线跟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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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美凑过来看。「五度……从这里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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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第二个反复记号后面，节奏型和之前一样。」有咲说着，余光扫了一眼香澄，还在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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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多惠的部分——她刚跑了——回头给她圈出来，还是那四小节solo，没变。沙绫，结尾渐慢那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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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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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转头看香澄，香澄正含着吸管，紫色的眼睛看着谱子——视线是散的，焦距大概落在谱子后面三厘米处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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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说的听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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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眨了一下眼睛，节奏快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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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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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歌的根音改成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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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的嘴唇动了动，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吸管从嘴里滑出来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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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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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看着她，看了大概一两秒，叹了口气，伸手——在香澄头顶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插进刘海里，指腹按着头皮，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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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根本没听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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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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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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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你的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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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直接压了她的话，同一个动作——手指在她头上又按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一点点，把她微低着的头按得更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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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把谱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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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再和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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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的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对」字的形状——对、后面的话被按掉了，那个「不起」吞在喉咙里没有出来。她顿了顿，身子晃了一下，往前倒了一点点又回正，头慢慢抬起来，然后低头含住吸管，吸了一口，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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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绫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不过嘴角弯了弯。过了一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那就这样——明天还是这个时间，大家准时来喔，有咲回家再听听那段编曲的de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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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美把谱子收进包里。「嗯，我回家也练一下低音线。」背起包，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香澄一眼，眯着眼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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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香澄，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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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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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绫把桌上那罐没开的饮料放进自己包里，走到门口，回过了头，排练室里只剩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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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忘了锁门噢，明天见。」沙绫说完，门轻轻合上了，脚步声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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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里很安静，窗外的夕阳又沉了一点，地板上只剩半块橘色的光，自动贩卖机在走廊那一头，嗡嗡地，隔着一道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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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把谱子收进包里，站起来，背好琴包。低头看了看香澄——饮料喝完了，空罐子在掌心里转了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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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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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香澄的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放在她旁边，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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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细细的拉链声，椅子和地板轻轻摩擦，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有咲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一拍，走到了门口，拉开了排练室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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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里，夕阳还在。光块的形状比刚才更斜更长了，从窗户侧面铺下来，映在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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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背着包，站在她身后半步，手里拿着那个空罐子，扔进了门口的垃圾桶里。有咲锁上门，钥匙转了一圈，锁舌咔嗒一声，很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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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排在走廊上走着，走过了刚才贩卖机的位置，走过了花盆。自动贩卖机还在嗡嗡地亮着灯，楼梯间的门还关着。四十分钟前，香澄站在那扇门前，手搭在扶手上，说要先回去，现在她走在有咲旁边，肩膀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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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说话，但脚步是同一个节奏，楼梯间的门被推开，夕阳在身后，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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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出教学楼时，天色正卡在深蓝与暗橙之间，路灯还没全亮，校门口的樱花树在晚风里轻轻地摇，分岔路口就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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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的步子在路口前慢了一拍，香澄跟在她身后半步，步频也跟着慢了，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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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的脚往前拐，向着自己家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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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的脚在拐点上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路灯，看了看路牌，又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