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1 弦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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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的空调已经关了有一会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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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山香澄蹲在地上，把最后一根连接线卷好塞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脑袋不小心磕到了镲架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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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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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捂着额头蹲回去，眼眶里瞬间泛起了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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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白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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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谷有咲坐在键盘后面，头也没抬，手指还在整理乐谱的页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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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痛……但是没关系！"香澄揉着额头站起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已经重新回到了脸上。"今天排练超开心的！尤其是那首新曲，多惠的吉他solo好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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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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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绫的鼓点也特别有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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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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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美的贝斯也好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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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想说什么。"有咲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着，但眼神里没有真正的不耐烦——更像是那种被叫了太多次名字之后，习惯性地递出一个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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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很诚实地回答："没什么！就是想叫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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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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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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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深吸一口气，把乐谱塞进琴凳里。站起来准备走人。她今天穿的是校服，黑色连裤袜包裹着小腿，棕色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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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很自然地环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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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柔软、毫无防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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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起走嘛~"香澄把脸贴在她的肩头，"我今天想去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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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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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好久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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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天刚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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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前天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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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环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指甲剪得圆圆的，指节因为刚才收拾器材蹭了一点灰，手指微微张开，松松垮垮地扣在她的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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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程度的接触，对户山香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可以对任何人做这种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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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根本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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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你。反正我说不行你也会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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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移开视线，没有甩开她的手。耳尖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悄悄染上了一层淡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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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样走出了练习室。走廊里的灯已经暗了大半，只有尽头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应急灯。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投在墙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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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对了，"香澄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今天排练的时候我发现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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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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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首新曲嘛。副歌的部分，我唱的时候总觉得气息不太够——然后我就观察了一下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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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观察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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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会啦！我可是主唱诶！然后我发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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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松开手臂绕到有咲面前，倒着走在走廊里，双手背在身后，仰着头看着有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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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有咲弹琴的时候呼吸特别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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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有什么好发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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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很厉害嘛！我也想学那种呼吸方式！"香澄说着突然停下来，害得有咲差点撞到她身上。"你教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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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突然变得很近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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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有咲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没干的泪痕。近到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普通的柑橘味，混着一点汗水的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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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如果她再往前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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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再说。现在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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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往后退了半步。退完之后又觉得自己退得太快了，于是硬邦邦地补了一句："……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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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就现在嘛！一小会儿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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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行。说了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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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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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别过脸，没再接话。耳根比刚才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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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山香澄重新转回身走在她旁边。这次没有挽手臂了，但她伸出手指勾住了有咲的袖口。只是轻轻地勾着，像小孩子怕走丢一样扯着大人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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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咲咬了咬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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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甚至比挽手臂更让人难受。但它太轻了、太随意了——那个笨蛋根本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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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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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练习室到校门口的路不长也不短。她们穿过操场、中庭、校门。全程，户山香澄都勾着她的袖口，没有放开过一秒。穿过中庭的时候，遇到了几只蹲在花坛边的校猫；穿过校门的时候，安保大叔朝她们挥了挥手，说了句“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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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程，户山香澄都勾着她的袖口，没有放开过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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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流星堂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当铺的招牌亮着暖黄色的灯，一楼店面的门已经关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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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大概在二楼看电视，等着她们回来吃晚饭吧？毕竟前天也是这样，昨天也是这样，大前天也是这样的——流程早就固定下来了，根本不需要提前打招呼。反正奶奶也已经习惯了家里多一个人吃饭这件事，而且每次还会特意多做一份炸鸡块，因为知道某个笨蛋喜欢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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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发什么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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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澄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那个笨蛋已经站在玄关，脱了一只鞋，正仰着头看她。手里还拎着自己的室内拖鞋，另一只脚踩在地板上，保持着单脚站立的姿势。摇摇晃晃的样子，看起来随时会摔倒，然后又要眼泪汪汪地喊疼，最后还得是她去拿创可贴帮她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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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市谷有咲垂下眼睛，也弯下腰开始解鞋带，解了两下没解开——手指有点僵。“……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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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的房间不大也不小，刚好够一个人住。加上一个不请自来的常客，就显得有些局促了。书桌上堆着乐谱和笔记本电脑，窗台上摆着几盆多肉植物。床铺得很整齐，角落里立着键盘架和一把备用吉他。墙上贴着几张老乐队的海报，还有一些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音乐节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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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都是市谷有咲不愿意让别人看到的东西。但户山香澄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所以现在它们对她来说就像空气一样自然的存在，根本不值得多看一眼。反而是一进门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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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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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书桌角落拿起一个小盒子，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对红色的星星发夹，和她头上那对一模一样，只是更新一些，还没有被磨损过的痕迹。亮晶晶的，在台灯下闪着光。这是上次一起去买东西的时候顺手买的，结果忘了带回家，就一直放在这里了。她找了好几天都没找到，原来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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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自己忘在这里的。”市谷有咲关上门走进来，从她手里拿过盒子放回桌上。动作很轻，语气很硬。「……笨蛋。笑得那么开心干嘛。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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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户山香澄做了一件让她彻底说不出话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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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笨蛋把旧的发夹摘下来放在桌上，拿起新的发夹，对着镜子认真地别在了刘海上。左看看，右看看，调整了好几次角度，最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来面对着她。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起脸，让刘海下面的紫色眼睛正好对上她的琥珀色眼睛。距离近得几乎能数清彼此的睫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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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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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期待和一点理所当然。好像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世界上最正常的问题，好像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姿势有多危险，好像她根本不知道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领口会微微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和肩带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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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谷有咲的大脑空白了三秒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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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紫色眼睛离她太近了。近到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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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般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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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哑。她清了清嗓子，视线从那双眼睛上弹开，飘到天花板上，又飘到窗台的多肉植物上，最后无处可去，只好回到那对红色星星发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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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就是我买的，当然好看。跟你的脸没关系。只是因为发夹本身好看。……听懂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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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等于承认了好看。耳朵猛地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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户山香澄眨了眨眼睛，显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只听到了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