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德岛，C-1地块，六星干员住宅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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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深。移动城市在这片荒原上以巡航速度平稳前行，源石引擎的低频震动透过层层装甲板和隔音材料，传到这间复式套房的顶层卧室时，已经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只是床头的玻璃水杯里，水面偶尔泛起一圈几不可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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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玛玛——罗德岛人事档案上登记的名字是森蚺，六星干员，隶属于工程部——正半躺在她的床上。床铺是C-1地块的标配：床垫可以根据使用者的体型和姿势自动调节各区域的软硬度，床架内置了六种按摩模式和三种抬升角度调节。她此刻把床头升到了大约四十度，腰后塞了两个羽绒枕，一条薄毯盖到胸口，露出赤裸的肩膀和手臂。她的黑色短发比刚来罗德岛时稍微长长了一点，发尾蹭着锁骨窝，还没来得及修剪。她的尾巴从毯子边缘伸出来，沿着床沿垂下去，尾尖搭在床边的地板上，偶尔懒洋洋地摆动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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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在看手里的个人终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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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的冷白光照亮了她的脸。斐迪亚族的蓝色眼睛在昏暗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明亮，瞳孔轻微收缩，快速扫过终端上显示的服务预约通知。那行字很简单——格式化的措辞，标准化的项目代码，附带了时间段、地点、客户人数和具体要求——但她还是花了比平时多几秒的时间读完整条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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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下午两点。F-2地块，“夜瞳”酒吧的VIP包房之一——那间包房很少被启用，一般是留给需要特别隔音和额外空间的服务场景。三个客户。全部男性，萨尔贡人，来自她离开之后就再没回去过的那个国家。服务类型标注得很清楚：轮舞，即同时服务多人。具体要求栏里还附了一小段备注，语气是标准的行政腔：“客户专门指定了您，并特别关注针对孕期的特色项目。请做好相应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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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玛玛看完，把终端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她的表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嘴唇抿了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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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尔贡人。”她低声说了一句，用的是阿卡胡拉方言。在罗德岛这片移动土地上，她已经很久没用那种语言自言自语了。她的发音还带着雨林地区的尾音，短促而粘连，像湿漉漉的藤蔓攀附在石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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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卧室的窗外。C-1地块位于C区环形的北侧，她的套房在五楼，窗外是罗德岛外围的夜景。防护罩的边缘泛着微弱的蓝色荧光，更远处是荒原的黑暗，被移动城市航行时扬起的尘土遮蔽了一小片星空。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的侧面轮廓——锁骨、脖子、下巴，以及毯子下面隆起的腹部，那弧度在薄毯下显得格外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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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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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玛玛把手放在肚子上。手掌下的触感紧实而温热，薄毯和皮肤之间隔着一层吸汗的棉质睡裙，但热度仍然清晰地传导到她的掌根。她能感觉到手指按下去时，皮下脂肪和子宫壁的轻微回弹，以及更深处的、那股几乎时刻存在的细微动静——三个小家伙在她的子宫里挤来挤去，偶尔踢一脚，偶尔翻个身，偶尔伸展那些还没有完全长成的小尾巴。三胞胎。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华法琳医生在B超室里告诉她的那一刻，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了一句“检查结束了吗？我三点半还要去D-1做测试”。而华法琳看着她的那种表情，祖玛玛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觉得她反应太冷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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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确实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怀孕，生子，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阿卡胡拉雨林里，部落的女人怀孕七八个月还在河边洗衣服，生完孩子第二天照常下地干活。她的母亲生她的那天早上还在处理一只成年的鳞兽，然后傍晚就生完了，第二天早上又在处理另一只鳞兽。身体是自己的，只要还能动，就不需要大惊小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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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她承认罗德岛的医疗条件比雨林好得多。孕早期的恶心反胃让她吐了一个月，每天早晨跪在浴室地板上抱着马桶干呕，胃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还是一阵阵往上顶。华法琳给她开的药让她撑了过来，凯尔希还亲自给她调整了营养方案，把她的孕吐压了下去。到第四个月就好了，身体适应了，胃口也好起来，每天去五食堂吃饭，她会至少拿三大盘菜和三碗米饭，把周围的干员看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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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让她不太高兴的，是胸部和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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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头看了看胸口。睡裙是宽松的款式，但胸部撑出的弧度已经让布料绷得有点紧了。她没怀孕之前就已经算是丰满，但现在大概是涨了一个杯，甚至两个。她没去量，反正去D-1车间的时候，连大号工作服的胸口扣子都扣不上了，只好把拉链拉到一半，里面多穿一件背心。再加上泌乳从第五个月就开始了，量不大，但每天早上醒来，胸口都感觉涨涨的，被褥上有时候会洇出一小片湿迹。华法琳说这是正常的，“针对孕期营养配方的附加效果”，乳汁分泌会比普通人更丰富，而且——华法琳当时推了推眼镜，用那种介于专业学术研究和罗德岛特色服务之间的暧昧语气说——“轻微愉悦效果”。华法琳的原话是“这对你明年的服务预约有好处”。祖玛玛当时没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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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是尾巴。怀孕让她的尾巴比平时更敏感了，这很烦人。她习惯用尾巴尖感知地板震动来估测引擎转速，或者在不方便用手的场合用尾巴卷东西——她能用尾巴卷起一把十二公斤的扳手，拧紧力矩六十牛米的螺栓。但最近几周，尾巴的末端变得容易发麻，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就会僵硬。她每天晚上都要自己揉几下。和胸部的胀痛一起，成为她睡前最后几分钟必做的两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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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玛玛把手从肚子上移开，习惯性地揉了揉胸口左侧下方。那里硬硬的，用手指按下去能感觉到乳腺组织的颗粒感。今晚不算太涨，下午冲过澡时她挤了一些出来，现在还能忍。她闭上眼，手指在胸部缓缓打着圈，从外往内，力道适中，直到感觉到乳根部的紧张感稍微缓解了一些。然后她把手往下移，摸到自己的尾巴根，拇指沿着尾巴根部往上按压，一节一节地捋过去。尾巴肌肉很厚实，最粗的地方比她的上臂还粗，呈现出深褐色的鳞片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她一直摁到尾巴尖，然后用尾尖绕着自己的右手腕卷了一圈，又松开。感觉稍微好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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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事情做完之后，她才重新拿起终端，又看了一眼那条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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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萨尔贡人。轮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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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感到抵触——这是普通人的反应。服务手册里也确实有一整章专门讲干员在接到不愉快的预约时应该如何申请心理辅导，或者向博士办公室提交拒绝申请，这是六星干员享有的自主权之一。但申请拒绝需要写明理由，而且要提前至少七天提交，她明天下午就要服务，现在已经是前一天的晚上十一点。再说了，写什么理由呢？“我不想接萨尔贡人”——这种话她说不出口，也不能说。不是因为制度不允许，而是因为对她来说，这根本算不上一个理由。萨尔贡人是她老家的人，是同族，同源，讲同一种语言，喝同一条河里的水。他们来到这里，来娼馆罗德岛，专门点她这个萨尔贡出来的、绰号“森蚺”的斐迪亚女人——这件事实本身，比她拒绝服务更有意思。她有点好奇，明天来的会是什么样的人。阿卡胡拉的部落战士？王酋的商人？还是从更南方那个黄金之城来的贵族？萨尔贡那么大，什么样的男人都有可能。他们想看什么？想在他们老家的女人身上得到什么？一个怀孕六个月的斐迪亚，挺着肚子用尾巴缠住他们三个——她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滑稽，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又平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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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玛玛把终端放在腿上，肚子上的薄毯被她的动作蹭开了一点。她索性把毯子掀到一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睡裙下摆只盖到大腿中部，露出了两条腿。她的腿比大部分斐迪亚要粗壮一些，肌肉线条尤其明显，大腿外侧有在萨尔贡雨林留下的几道旧伤疤，现在已经变成了比肤色稍浅的白色印记。六个月的怀孕让她的腹部高高隆起，从侧面看，弧度从耻骨上方开始向上攀升，在肚脐的位置达到顶点，然后在肋骨下方缓和下来。肚脐已经突出来了。她的皮肤被撑得很光滑，能清晰地看到三条纵向的、颜色略深的妊娠线，从肚脐往下延伸，像三条浅棕色的纹路，均匀地分布在腹部中线上——妊娠线在少数干员怀孕时会出现，通常只有一条，但她怀了三胞胎，居然出现了三条。华法琳看了之后说这很正常，毕竟三个，子宫扩张得更厉害。祖玛玛摸了摸妊娠线，指尖沿着那三条浅棕色的痕迹从上往下划了一遍，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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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停下来的位置，肚皮下面有一个硬硬的小鼓包。大概是一个孩子的背部，或者是头，隔着羊水和子宫壁，从她的腹壁上顶出来。她把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按。那个鼓包动了一下，往左挪了半厘米，然后又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重新顶上来。另一个位置也凸起来了——第二处，更高一点，靠近肋骨的方向，第三个小凸起几乎同时出现在肚脐下三厘米的位置。三个孩子在她的手心下各自动了动，像是感知到了母亲的触摸，又像是彼此推搡挤位置。子宫里空间在变小，华法琳说三个的话，大概第三十三周左右就会开始挤压得比较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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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踢。”她对着肚子说了一个短句，声音很轻，用的是罗德岛通用语。孩子们当然听不懂。她说了之后自己也觉得没意义，但还是把手在肚子上停了一会儿，直到三个凸起陆陆续续地消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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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开始想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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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舞。同时服务三个。她以前做过轮舞——不止一次，在她怀孕之前。最早那次是升到五级干员之后的第一个月，两个乌萨斯人，都留大胡子，胸口全是毛，压在她身上像两块长了毛的石头。那次她应付得不算好，节奏没掌握对，顾此失彼，最后花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完成，服务结束后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尾椎骨酸得不行，尾巴尖都被压麻了。后来就好了。第二次，三个人。第三次，也是三个人，但那次用了特殊姿势，她的尾巴帮了大忙，从服务开始到结束不到一个小时，反馈评分很高。摸到窍门了之后，轮舞就只是个相对累一点的工作——和连续拆卸三台引擎再组装的劳动量相当——她对自己的体能和控制力有绝对的自信，即使是现在怀孕六个月也不会差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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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一的变量是孕期的服务要求。怀孕六个月的服务姿势有严格的安全规范：不能腹部受压太久，不能仰卧超过十五分钟（子宫会压迫下腔静脉，导致低血压），不能做大幅度的腰腹扭动，深度和强度都有上限，任何让腹部受到外部冲击的体位或者剧烈的抽插力度都必须拒绝或者用其他方式完成。这些规范是医疗部发的，凯尔希亲自签字。服务对象在服务前也都签署过知情协议——客户可以在安全框架内对她提出常规粗暴行为，但任何可能造成永久伤害的都会被阻止。她怀孕之后接服务预约，博士办公室那边会提前三天把体检报告和姿势推荐清单发给客户，对方必须在登岛前就确认同意这些限制条款。所以这三个萨尔贡男人，在点她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她怀孕六个月，知道她肚子里有三个孩子，也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他们同意了一切——现在坐在这里好奇明天会发生什么的，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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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玛玛把两条腿从毯子下面完全抽出来，挪到床边站起来。站直的一瞬间，她的尾巴自动甩了一下，从地板上弹起来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落在身后维持平衡。她伸手从椅背上拿了一条搭在那里的睡袍裹上，没系带子，走向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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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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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的设计符合C-1地块干员宿舍的一贯风格：既满足日常需求，又为潜在的情色互动创造条件。三面半透明玻璃隔断，可调节透明度，日常时设置为近乎透明。她现在站在洗手台前，从镜子里看到自己——裹着睡袍、挺着肚子的形象，头发有些乱，脸有点浮肿，这是孕期激素变化的结果，每天早晨尤其明显，到了晚上会好一些。她侧过身，对着镜子看自己的侧面轮廓，然后用巴掌拍了拍屁股，又侧回来。她不怎么在意体型变化，但会在意这是否影响她的行动能力。目前看来没什么大问题。她双掌撑在洗手台边上，做了三个俯身撑，手肘弯到九十度再推直，动作很稳。肚子的重量让她需要多花一些力气对抗核心的惯性，但问题不大。她的手臂力量在女性干员中排在罗德岛的前百分之十以内——这是D-1工业区的体能测试数据，误差应该不超过百分之五，她自己是工科思维，一切以数据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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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上了个厕所，然后坐在马桶上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本D-1区刚印出来的《高压液压回路维护手册》翻了两页。读到第三页时，尾椎骨那里有点酸，她起身冲了水，回到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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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温度已经被环境调节系统控制在二十四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她调暗了灯光，只留一盏床头灯，柔和的光照着床头柜上的终端和水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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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重新躺回床上，侧身朝右侧躺（孕期建议的睡姿，左侧更好，但她觉得右侧比较舒服，因为尾巴可以自然垂到床的另一边而不压着），把羽绒枕垫在腰后和两腿之间，让腹部的重量被床垫均匀分担。她拽过薄毯重新盖到腰际，右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左手在枕头下面压着，手指微微弯曲，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一把小号的棘轮扳手，8mm扳头。她有时候看电影时会习惯摸着扳手睡着，手感让她安心，比任何助眠方式都有效。来罗德岛之后她改了不少习惯，但这个一直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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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上眼睛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终端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