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油蘑菇汤的香气从厨房漫出，杜莲实将煎得完美的羊排与烤芦笋、土豆泥一起摆盘——每样东西都精致得可以端上星级酒店的佳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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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原一站在门外，他已然换上了私服，一身黑衣的他在居民区格外显眼——像一片人形的黑夜，切开了现实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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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吧。」杜莲实侧身。原一沉默地换鞋。几只猫好奇地围拢过来，在他脚边嗅探，细软的尾巴扫过他的裤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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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低头，也没有驱赶，只是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成那副空洞的躯壳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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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同学怕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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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摇头:「只是……觉得它们是脆弱的生命。」他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标准得像个等待训话的小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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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是叶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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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来一阵室外清冷的空气，以及一股淡淡的、昂贵的雪松与玫瑰奶油调的味道，他递上一盒用精致和纸包裹的伴手礼，那包装的棱角锋利得仿佛能割伤手指。换鞋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演练过无数次，转眼间便反客为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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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扰了，杜老师。」他的声音清润，像上过釉的瓷器。「需要帮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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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快好了。」杜莲实忙不迭地说，逃也似的钻回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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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身形矫健的狸花猫不知从哪里跃上桌面，它低头嗅了嗅原一手边的空气，然后伸出带着细刺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原一放在桌上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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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没有收回手，只是眼睫低垂，目光落在那湿漉漉的一小片皮肤上，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外星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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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对面的叶深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弧度，慢条斯理地舀起一勺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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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盯着菜肴，「是西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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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同学更喜欢传统料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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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摇头，「我不挑食，只要能吃就好。谢谢老师招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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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动了。」叶深流双手合十，做了标准的餐前礼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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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拿起勺子，开始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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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试图找话题。「原一，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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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开画廊。父亲是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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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廊？」杜莲实有些意外，「在哪里的画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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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纱市。很小的那种，不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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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忽然想起什么。「等等，你姓原……你父亲不会是原正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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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抬起了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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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杜莲实有些激动，「大概十年前，我看过他的画展。在千纱市的一个小画廊里……天啊，那是你父亲的画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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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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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记得那场画展。那时他还读大学，作为文艺青年，他总爱流连于各式展览。原正志的画作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色彩氤氲而微妙，笔触细碎却精准，构建出一种空灵的、近乎幻梦的静谧感。展厅里空旷极了，他在那些画前停留了整个下午，访客寥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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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父亲画得很好。」杜莲实由衷道:「我很喜欢他的风格……他去世了我很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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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原一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很久以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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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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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哥哥，从少管所出来后销声匿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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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自然知道那起案件，他无比尴尬愣在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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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一直安静地吃着饭，这时才开口：「原同学没有上过小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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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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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杜莲实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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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学校没用。」原一简短地回答，「她在家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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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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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学是亲戚突然决定让我上的。」原一用勺子搅着咖喱，「说需要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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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心里一沉。一个完全没有集体生活经验、性格又如此孤僻的孩子，突然被扔进竞争激烈的中学环境，会发生什么简直不敢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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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杜莲实明明知道答案，却问得小心翼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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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与瓷器碰撞的轻响，在突然的寂静中被放大。原一直视杜莲实，目光平静得骇人，「你想问，我为什么被欺负，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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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哑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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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简单。」原一的声音在昏黄灯光下流淌，冰冷而黏稠，「我和别人不一样。不一样，就会被处理。这是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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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杜莲实的反驳苍白无力。他知道这是真相，鲜血淋漓的真相。他自己不也一直在努力抹平自己的「不一样」，试图融入那令人窒息的「正常」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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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叶深流适时地开口，「听说您的新诗集再版了？封面设计很有韵味。」话题被生硬地拧转。杜莲实看了叶深流一眼，后者回以完美的微笑，眼底却毫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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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意识到他不想继续讨论原一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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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的……只是一些旧作的合集，没什么新意。」杜莲实顺着话题说下去，「出版社说想趁着之前的奖再版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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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太谦虚了。」叶深流微笑道，「我读过您的诗，很有深度。特别是那首《白蔷薇之夜》，意象处理得非常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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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蔷薇之夜》是他早期的作品，灵感来自……母亲的白蔷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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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同学也读诗？」杜莲实强迫自己保持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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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叶深流说，「文学是理解人性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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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听起来很正常，但杜莲实总觉得话里有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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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杜莲实问了原一一些关于艺术的问题，原一的回答简短但专业，能看出他确实受过良好的家庭教育。叶深流则扮演着完美的客人角色，适时地接话、赞美食物、维持着表面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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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杜莲实开始收拾碗盘时，门铃第三次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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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擦手，走向门口，手指在围裙上留下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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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过猫眼，一个穿着磨损皮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旧公文包，像从某部老派侦探片里走出来的配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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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大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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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师，抱歉这么晚。」大恒微微鞠躬，「附近采访，想起些学校历史的问题，冒昧了。方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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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的大脑一片空白。拒绝的言辞还未组织好，大恒的目光已经越过他，看到了屋内的少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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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客人？」大恒说，脚却像钉在了门外，「那我改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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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叶深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大恒记者？请进。我们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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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僵硬地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