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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微微叹息，又到这个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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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旧居民区，气味率先苏醒。那是霉菌在墙体深处繁殖的甜腥，公共垃圾桶溢出的腐败食物酸气，与某处阴沟慢熬的尿骚、铁锈浑然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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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站在一处拐角的阴影里，与这片破败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阴影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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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不远，几个极荆会成员，正围着一户人家的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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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老太太，这个月的‘心意’该交了吧？」混混用球棒不轻不重地敲着门框，「诚心不够，福报可是会溜走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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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传来老妇人的声音，夹杂着对神明保佑的祈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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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目光扫过手里一张名单，上面勾画着一些名字和地址，旁边标注着金额。这份名单是他母亲要求极荆会「重点关照」的对象，都是些对教派「投资相关产业」犹豫或滞后的信徒及其家庭，以及部分闹事的信徒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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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索来的钱，大部分会流入教派和叶家的口袋，小部分作为极荆会的活动经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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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视线在「于晓」这个名字上短暂停留。地址是这片区域更深处一个廉价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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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有人忽然撞上了他的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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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低头，看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男孩，头发乱糟糟的，仰着一张脏兮兮却笑容灿烂的小脸，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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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哥，我们又见面了，妈妈说是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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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晓的孩子，本以为是杜莲实的种，但那家伙否定了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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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并不关心这孩子的生父身份，他淡淡道:「我没有救你，是你妈妈救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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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对你表示感谢，我被怪物抓走了——」男孩黑亮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叶，「陪我玩球好不好？没人陪我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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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下意识想避开。他是极荆会幕后的操控者，不是在这里陪小鬼玩球的保姆。但男孩已经热络地拉住了他西服的下摆。他紧紧簇起眉头:「我现在很忙，不能陪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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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嘛玩嘛！」男孩不依不饶，把皮球塞到他手里，「你扔，我来接！我很厉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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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方，极荆会混混似乎完成了这一户的「工作」，骂骂咧咧地收起几张零钞，朝下一家走去。他们注意到了叶深流这边，但看到少爷被一个小孩缠住，都露出古怪又不敢多问的表情，只是远远点了点头，继续他们的「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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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拿着那颗脏兮兮的皮球，感觉荒谬。他应该立刻找借口离开，但他看着男孩充满期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阴霾，没有恐惧——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玩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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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使神差地，他手腕一抖。球划出一道松垮的弧线，软绵绵地撞向旁边糊满广告单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像垂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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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却欢呼一声，像只灵活的小狗冲出去，险险地在球撞墙前抱住，然后咯咯笑着跑回来，把球再次塞给叶：「到你了，大哥哥！这次扔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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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没接球。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名单上「于晓」的名字。极荆会的混混们已经朝着晓所住的公寓楼方向晃悠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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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叶深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那几个混混立刻停下脚步，回头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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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抽出那支他常用的、那支价格不菲的钢笔，在名单上「晓」的名字上，干脆利落地划了两道横线。笔尖几乎要戳破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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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户，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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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混愣了一下，挠头：「少爷，这……夫人那边交代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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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停了。」叶深流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幽深，「需要我重复第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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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用！」混混一个激灵，连忙摆手，「明白了！停了，这一户以后不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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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一直抱着球，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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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玩吗？」叶深流蹲下身体，轻轻拍打着男孩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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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男孩开心地准备扔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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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惊慌失措的女声从巷口传来：「小优！你在哪里？小优！」晓匆匆坐着轮椅，进入巷道，当她看到孩子正和一个穿着名校校服、气质甜美的少年站在一起时，明显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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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推动轮椅猛地上前，一把将孩子拉到自己身后，紧紧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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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男孩却从她身后探出头，献宝似地说，「这个哥哥陪我玩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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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没有回应孩子，声音因为紧绷而微微发抖：「你……你想干什么？离我的孩子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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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女人并没有用儿子来称呼男孩，叶深流陷入了思索，「我只是陪着他玩，不会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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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在巷道里蔓延，只有远处极荆会混混刻意压低的交谈声和居民隐约的哭泣声作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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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唇翕动，用一种更轻的声音问：「最近……每个月匿名打到我家账户上的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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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闪避。那张总是带着或虚伪微笑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某种坚硬的伪装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难以言说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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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终，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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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的瞳孔收缩了，恨意并未消失，反而混杂了更多的荒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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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你别以为用钱就能赎清你的罪孽。我姐姐的离世，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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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没有辩解，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求饶或忏悔的姿态。他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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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开了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执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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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求你的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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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晓，投向更远处阴霾的天空，又收回来，落在那个懵懂的孩子身上一瞬，最后再次看向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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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还会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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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他径直转身，朝着巷道的另一端走去。校服的身影很快融入了更深沉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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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僵硬地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怀里的儿子不明所以，小声问：「妈妈，那个哥哥走了吗？他还会来陪我玩球吗？你不是说他救了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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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没有回答，只是将儿子搂得更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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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教室，在积着薄灰的地板上拉出长长的窗格影子。学生早已走空，只剩下值日生潦草打扫后留下的淡淡尘埃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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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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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独自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肘边摊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手指间夹着一支烟，仿佛凝固在光与尘的构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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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就是在这个时候，拎着学生会精致的公文包，步履轻盈地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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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同学，还没回去？」叶深流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悦耳，他在原一的桌前停下，影子刚好落在对方摊开的书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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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同学，上次课堂小测的要点，你好像完全理解反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切，「需要我讲一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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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窗外，那只完好的眼睛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洞得像是玻璃珠。他将手指那根烟吊在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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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抢过那根烟:「校规禁止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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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极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我没抽，只是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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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就有随堂考，以你现在的作业完成情况……」叶深流蹙起眉，身体却不动声色地又靠近了一些，几乎能闻到原一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草与廉价洗涤剂的味道。「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放学后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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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话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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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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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一缓慢地抬起头，那只完好的眼睛透过微长的额发，没什么情绪地看了叶深流一眼，随即又垂下，仿佛眼前站着的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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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烟对身体不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