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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腹感沉甸甸地坠在胃囊里，像一块缓慢发酵的面团。杜莲实拍著自己覆盖了一层软脂的肚皮，发出满足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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戒烟后，口腔总残留一种茉莉花茶浸清洁过头的甜涩，那是他对抗世界腐败气味的唯一香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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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持健康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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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站礼品店的灯光流泻出来，暖黄如廉价的蜂蜜，就在这片蜂蜜般的灯光里，他看见了叶深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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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列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模型与玩具。叶深流正拿着一个限量版的航天模型仔细端详，灯光落在他垂下的睫毛上，在脸颊投下小扇子似的阴影，神情专注得近乎纯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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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赶快装没看到，杜莲实夹紧公文包，正欲匆匆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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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少年注意到了他，眼底那点专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兴味。他拿着模型，挥了挥手，杜莲实并没有过来，维持着尴尬的笑容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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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老师，真巧。」叶深流声音甜得像化开的太妃糖，黏糊糊地贴上他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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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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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也不用看到鬼的表情看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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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眼镜滑到鼻尖，慌忙推回去。「叶深流？你怎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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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见，买玩具。很惊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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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周末会在家里学习，而不是在车站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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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叶深流不是那种会坐地铁的阶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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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也该有正当的娱乐权利，不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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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过来。大人不是都会给小孩买玩具吗？给我付款吧。」少年再次晃了晃盒子，笑容在蜂蜜灯光下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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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看清了那模型的价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干涩了：「……好孩子也不会要这么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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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叶深流笑出了声，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一定教养很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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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凑近半步，身上传来干净的奶油香，混着一丝极淡的、雪松般的冷冽。「老师，你的茶喝太多了，身上都是那种……枯萎植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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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他脊椎发软，妥协般地叹出一口带着茉莉花茶残香的气。「你没带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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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在公共场合引起任何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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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先借你。」他特意强调了「借」字，试图维护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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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手机丢了，」叶深流眨眨眼，「但我有卡哦。只是觉得……让老师付钱，比较有趣。」他偏了偏头，笑容里注入一丝刻意的甜腻，「就像被长辈疼爱一样，不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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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不想深究这「有趣」背后是什么。他沉默地掏出陈旧的钱包，抽出储蓄卡。刷卡时，机器吐出的长单据像一条苍白柔软的舌头，舔过他半个月的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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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装在精致提袋里的模型递过去，指尖不可避免的触碰——叶深流的手指冰凉、光滑，像某种冷血动物的鳞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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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给学生花钱，脸色真难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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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他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别的，「就是觉得……和学生时代的我不一样。你总能……随心所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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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接过袋子，指尖却勾住了杜莲实的手腕，「老师学生时代很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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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一本参考书，要吃一周的面条。」杜莲实下意识回答，想抽回手，却发现自己手腕被那冰凉的手指箍住，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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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叶深流轻声说，语气里却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品鉴般的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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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的指尖「无意」地擦过杜莲实的手背，感受着对方瞬间的僵硬。他低头看着模型，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忽然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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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第一次买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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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没头没尾，轻得像一声叹息。没有嘲讽，没有胁迫，甚至带着一点奇异的空白。却让杜莲实的心脏猛地一揪，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怜悯与恐惧的情绪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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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抬起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愉悦神情。他拿出刚刚买的手机，几下操作。「钱转给你了，老师。」他晃了晃屏幕，上面显示的转账金额精确到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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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他凑近一步，带着那种「开心」的笑容，提出下一个要求：「这个好复杂，我不会拼。去老师家吧，你教我。今晚就住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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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知道「教拼模型」和「过夜」背后意味着什么。那间堆满书籍和猫的居所，是他最后的避难所，绝不能让这个小恶魔侵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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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他拒绝得比想象中更急促、甚至引来了店员好奇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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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嘟起嘴，附在他耳边低语:「老师不是也很舒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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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急切打断他的话：「我……我可以在这里教你基本组装步骤。但去我家不行，过夜更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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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歪着头，眼神纯真，「老师家里……藏着怕我看的东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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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杜莲实矢口否认，一把拿过模型盒，「这里太吵，去那边休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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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时间，杜莲实展示了他作为教师罕见的有耐心的一面。他一边说，一边真的在礼品店角落的展示桌旁，就着打开的包装盒，快速而机械地讲解起板件分类、水口处理、说明书符号——这些他从未有过闲情逸致去钻研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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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僵硬，语言干巴巴的，只想尽快完成这项任务，把这尊瘟神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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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的手在抖。」少年忽然说，声音很轻，「在害怕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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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动作一僵。「……年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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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吗？」叶深流笑了，没再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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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按编号分板件，」杜莲实的声音干涩，指尖捏起一片机翼骨架，「水口要用笔刀处理，不能硬掰，否则应力会让塑料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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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托着腮，目光却落在杜莲实的手上。那双手手指修长，关节处有细微的茧，此刻正稳定而精确地分离着零件。「老师的手很稳，真不愧拿过手术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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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塑料镊子尖端在灯光下闪过一点冷光。「……不过学过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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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扭曲的光线映在叶深流眼里，「老师是顶级医学院毕业的，真厉害呀。后来怎么不拿刀，改拿粉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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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莲实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仿佛有冰冷的金属探针正在那里游移。他拿起一块机身主梁，用砂纸轻轻打磨接口，细微的沙沙声暂时填补了沉默。「压力太大了。」他最终说，声音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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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深流托着腮，目光从模型移到杜莲实紧绷的侧脸，「手术刀比笔刀更锋利吧？划过皮肤……是什么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