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云如同层叠的礼裙下摆，庄重地拖行，铺满冬日的天空。那之上，轮廓渺茫的太阳扑下轻烟一般的无色亮光。褶间朦胧的阴影低垂，吻向云层下乌黑与青蓝色的树林。有关初雪的一切在呜咽声中沉淀。更远方，在仿佛浸水而显现出半透明质感的蓝灰色薄云之后，寒风悄然逼近，好像拉动锯子，切入无垢的云层，吹落砂糖一般的细雪，残酷的事物也将一同降落在眇目的日、月和群星不再照看的，一点一滴失温，颜色如铁凝重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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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星沿着木头的纹路，水滴似的滑入深处，排出缕缕扬升的青烟。卷曲的树皮爆开时，冰粒恰好砸在窗玻璃上，屋内和屋外一同响起噼啪的声音。与光秃的、颓丧的自然不同，到了寒冷的时节，室内的陈设长出茂密柔软的绒毛，在扭动火焰的映照下，纤维闪着莹润的晶光。茶壶刚刚架上，两把软垫座椅挪得离壁炉尽量近。魔理沙揉捏着抱在胸前的宽帽，逆向刮起黑亮的毛呢，划下灰白的指痕。像初识字的孩童用指尖扫过书上的词句，魔理沙翻找着合适的话语。她首先为唐突拜访而吵醒了爱丽丝而表示抱歉。刚醒来没多久的爱丽丝仍身穿睡袍，趿着毛绒拖鞋，把瘦削的身形藏在身披的毛毯下面。她的声调因疲惫和不情不愿而更加松弛，爱丽丝让魔理沙先烤火，等她换好衣服再谈。青蓝的阴影和橙红的火光交替在爱丽丝苍白的皮肤上颠扑，把那个几乎透明的人儿从炉子前赶走，也太过残忍，魔理沙想叫住她。突然，她觉得两个人的心里都有着答案，于是任由爱丽丝拖拽着在寒凉中微红的双脚，从她身边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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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换好衣服回来，看到魔理沙离开了位子，她知道魔理沙是坐不住的。魔理沙翻开书案上放倒的相框，爱丽丝装作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她想过一些戏剧性的方法来处理那些合照，把它丢到炉火里，或是把某人的部分翻折过去，用刀子裁掉。孤身一人时，属于演员的狂热没了效力，维护体面的社交手段对自己的心灵构成了残酷的欺骗，她从没有对谁严苛过，不具备与那些粗暴的方法所对应的凶狠。爱丽丝下了好大的决心，才把一些红酒渍沾了上去——那其实是不小心的，就在她深夜里鼓起勇气，拆开和感冒药一起的被打湿的信件，为自己倒了一点酒，泪眼朦胧地读下去的时候。那会儿她有些错乱，把胸中升起的暖意理解为了回应的激情，慌忙探出手去取蘸水笔来回信，却把酒杯打翻了。她着急地取出相片擦净，一时竟用嘴去吹干，捧着三人的合照在屋子内焦灼地踱步……突然，说不上来的平静涌上心头，将她镇住了，仿佛受相片中她自己宁静的映像的感染，爱丽丝对自己的手忙脚乱感到滑稽，觉察到某种更伟大，不可违逆的变数潜伏在光影交替的表象之后，可以轻描淡写地解释为：已经发生的事改变不了。她放过了自己，正感到宽慰，又想起更加重要——曾经更加重要的，两人的合照，还藏在枕头下面。笑容逐渐变得酸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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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指节叩着嘴唇来掩盖心不在焉，尤其在魔理沙提出可以再给她一张同样的照片时。爱丽丝没答话，魔理沙自己把话头撂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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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阵子去了大图书馆，被帕秋莉叫住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本预约表，很生气地问你怎么没按时来——还真有预约这回事啊？上次看到那副可怕的表情，还是在我对她死缠烂打，想要她交出来她硬说没有的灵魂魔法相关的资料呢。”魔理沙将两腿盘在椅子上，“那时情况很紧急，差点没和她动起手……我知道你们说我是半吊子，不过一直把我当作小孩的做法真让人不爽……啊，跑题了，说回这次她生气的情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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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知道，魔理沙那会儿妄图以人类绝不可以染指的术法修复四分五裂的人偶。她鲁莽的态度和抱有的侥幸心理不仅为帕秋莉所不容，恐怕灵梦知晓此事，一定会把魔理沙打得半月下不了床。她不是那两人，现在她清楚地知道她和她们的分别，爱丽丝第一反应不是指责魔理沙，而是在心中表示理解与赞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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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她说，指不定是生病了呢？她说时常患有小恙的人反而不会生重病，好笑的是，她说完这句话，马上苦于找不到作证的依据——那毕竟是没绝对的数据支持的经验之谈。她自言自语，和自己吵起来了，一个个地抛出病名，猜想你得了哪一种，听起来简直是在咒你似的。多么笨拙的人啊！亲自去看看不就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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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连叫她好几声，她一点也没听进去。那人遇到什么情况，首先要自己想通了，在这之前，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一脚踢开了似的别的什么也不管，完全无法沟通。不，说到底是没有提供给她偏好的答案而已。小恶魔突然钻出来，对帕秋莉说‘我看是失恋了’，她就马上不絮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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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小恶魔讲‘你知道什么呀，就连我都没听说呢，能够在感情上伤害到爱丽丝的既狡猾又愚蠢的家伙，估计还没有出生吧！’，小恶魔搓起手，把两只手套擦得嘎吱嘎吱响，难听极了。她说：‘我亲眼看见的，假不了，那家伙可厉害了，那副懵懂的样子最容易让人放下防备。归根结底不是什么高明的骗术，可能那家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骗人——该怎么说呢，应该是本能吧！那种属于孩子一样，表现出一无所知，没有他人的帮助就寸步难行的样子，能让对方错认为完全能看穿并掌控住她的那类本能。偶尔流露出的本性，也会被认为是成长过程中自然的叛逆迹象，平添些刺激的神秘感。那种人的阶段性需求一旦被满足，就会马上甩开对方，寻找下一个目标的。’我本来要辩驳几句，突然想到还是先确认你的状况比较稳妥。如果你真的受了伤害……在受伤了的事实面前，还要再说些什么好话，还有什么维护昔日朋友的必要呢？我应当立即报以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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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理沙顿了顿。沸水拍打着铁壶，棉絮一样的水蒸气从壶嘴往外抽。有一阵子，她们俩像拿着线轴，却对如山一般堆积的毛料无从下手的呆笨的织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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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去报复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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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要确认你的状况，难道全给小恶魔说中啦？如果她说的全对，你不也没必要难过了吗，终于和那种混蛋再无瓜葛，余下的报复环节一定会相当愉快吧。从今往后，就只有好事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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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爱丽丝垂下眼帘，轻微牵动嘴角。壶嘴里喷出滚水，拍飞了木柴上的白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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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这个就不需要了。”魔理沙从口袋里取出信件，掷到火里。“今早在院门口发现的。”她解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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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试探我？这只是一片信封吧？”爱丽丝直愣愣地盯着被火舌舔黑的信纸，雪片似的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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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啊，我根本没拆开。全都烧掉了。”魔理沙站起身，把两手捅进隔热手套，取下茶壶，搁在炉边的砖石上。爱丽丝喊魔理沙起开，她捡起烧火棍，匆忙勾出火里的纸片，掏起一阵烟灰，弄得两人赶紧捂住口鼻。顾不得指头被沾脏，她捻开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残片，果真有写着字的信件夹在其中，爱丽丝悲痛地想：这些毛笔字的确是她的字迹。像是遭受欺凌的低年级女生，她撇过头，用那副“你等着吧！”的眼神盯着愧疚地挠着头的魔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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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没有看的必要吧。反正是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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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替我做主！就算是谎话……就算是谎话也费了心思编的吧？我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看到我这副狼狈的样子，你满意了？不，不准你轻视我，更不准可怜我，我不需要！我也不需要听到别人是怎么评价她的——我不需要别人的答案。我来告诉你，是我主动甩开了她。可笑吗？这恋恋不忘的样子？再怎么首鼠两端，也全是我自己的选择。魔理沙，你清楚的吧？我就是这种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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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清楚，当然清楚了！”魔理沙也跟着高声吵嚷，把爱丽丝拽起来，爱丽丝气得满面通红，好像下一秒要把魔理沙的鼻子咬掉。魔理沙抱紧了她，踮起脚，将右耳贴在爱丽丝的脸庞上。只要爱丽丝使劲推她，魔理沙一定会连带着身后的椅子狠狠摔在地上，爱丽丝不是没有那么想过，即便只有一瞬间，像一道可怕的闪电划过她脑海里的混沌夜空。她突然感觉自己被抛在了一片明净的亮光里，因而目眩，虽然不想哭，心里没有任何悲伤，听到魔理沙鼻腔里湿乎乎的呼吸声，她咧开嘴发出像哭又像在笑的声音，爱丽丝好像一下子给绸子似的雨云盖住了。她眨眼，几颗眼泪像空中扯落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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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丽丝发现一向畏寒的魔理沙没有在颈间系上围巾。她从喉咙里发出低声呜咽，“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讨厌你们，真的，就算你们两个都叫我恨不起来。我一点也不后悔冲你发火，魔理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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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生我的气吧！你早知道有除我以外的客人，所以才去换衣服了。实在想知道写了什么，亲自去问不就好了吗？当然，要是你根本不在乎，我随时叫她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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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今天已经足够狠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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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爱丽丝这么说，魔理沙笑了出来，跑去开门。“快来，别让人等着了！”魔理沙呼喊着。爱丽丝猜想磨弓远远地躲在窗子的视野之外。如果是出于自卑，爱丽丝便为之动摇，若是出于戒心，她的心灵会像浮冰那样稍一推离便越飘越远。她更倾向于后者，并不是喜好把他人往坏处揣度，而是清楚自己不该再付出同情。等待的时光被拉长了，火光与式微的天光在阴影里拉锯的扑朔昏暗中，爱丽丝的口腔里奇异地涌现出柿子的苦涩果香，她感到自己的内里似乎板结、开裂了，她回忆起那个吻，绝望地发觉那既是最后的柔情又无疑是深深的伤害。她的目光匆忙追上魔理沙，差些要叫魔理沙赶紧把门关上。魔理沙仍然一个劲喊着“快来”。爱丽丝洞见人类追觅毁灭的本能体现在对壮阔灾害景象的完全折服的情感之中。她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没有看见踪影，就呆立不动了。魔理沙接过一双瘦削的、冻得通红的手。魔理沙没能抱住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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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看呐，一开始天上落的是小冰粒，后来就变成这样子的有六只胳膊的花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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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粒子叫霰，片状的才是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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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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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疑磨弓忘记了她给予的残酷经历，她的闲散和天真令爱丽丝略有不甘，很快，另一股觉得她颇为可恋的软弱又耻辱的心绪伴随着磨弓惋惜的语气浮现，像是她手心里轻飘飘的雪水。爱丽丝以挑战者的锐利的神态望向玄关，渴望找到什么彻底击溃对方，在心里也令对方一败涂地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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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磨弓那件并不合身，漏出手腕和小腿的靛青色外衣下面，仅有件夏天穿着才算合适的淡湖绿色单衣。所以魔理沙把她的围巾绕在了磨弓的脖子上。她前额的头发没有修剪过，为了不盖住眼睛，分到面颊两边去，露出的一角额头令她的脸看上去长了些，似乎五官也得到呼吸的空间而舒展开，显露出在成年女子脸上才见得到的韵味。未经打理，排列成小剑似的，夹竹桃叶子形状的杂乱的眉毛，像夜里的猫一样完全括开的眼瞳，她笔直的鼻子两旁的坑洼，她起皮而发白，挂着分不清是嘲弄还是腼腆笑意的嘴唇，这些似乎在诉说着磨弓变得粗野，爱丽丝却不受控制地猜想那背后是否也意味着坚强、勇敢和雄心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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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理沙领着磨弓越走越近，爱丽丝沉默不言地盯着她，魔理沙以为她在刻意与磨弓对峙，事实上，爱丽丝仅仅是在关注磨弓的步态，她腰身挺直，灵巧地摆动双腿，步入温暖的房间，不怎么摆动的，静叶一样的肩膀放松了。她没被冻坏，真是太好了，爱丽丝思忖道。她看着磨弓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青色的血管胡乱地搭过掌骨，在皮肤上凸显出来，指节上有一颗白色外壳，内里爬着紫色裂纹的疮疤，而非戒指。因为爱丽丝对磨弓说过她们不再是朋友，磨弓向着屋子的主人鞠了一躬表示叨扰。她的心脏一下子变得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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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弓拉着魔理沙后退了两步，对她耳语，爱丽丝顿时委屈到了极点，仿佛她们展露出亲密就是为了奚落她。直到魔理沙嬉笑着撅起嘴唇靠近，吹掉了爱丽丝头发里的烟灰。她总不能揪住磨弓的领子，在她耳边哭闹：“不该是这样”，她早早地将那股笨拙的热情卡在了喉咙里。上次，她不也是对磨弓的哀求不管不顾了吗？这会儿内心里的绝望，就算是哭诉出来，对方也没有听取的必要。她采取了自认为合适的冷漠态度，挥舞手指，一语不发地指挥人偶添上茶水。磨弓小声说了谢谢。魔理沙叫她也坐在炉火旁边，一时间没找到多的椅子，还没等魔理沙向爱丽丝发问，磨弓走近，直接跪坐在地毯上，魔理沙见状也从椅子上跳下来，与她一起席地而坐。她解下包袱，把处理好的卷成筒状的兔子毛皮放在地上展平，请她们摸一摸。魔理沙夸张地赞赏毛皮的触感，说自己要在上面打个滚。磨弓请爱丽丝收下一些，爱丽丝什么也没有说，磨弓只能低头喝茶。她问魔理沙“霰”这个字该怎么写，魔理沙便在她的手心里比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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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是不是这样写的呢？”磨弓把魔理沙的右手转过去，手掌朝上，她抬起左手，把那个字在魔理沙的掌心里拨出来，魔理沙被挠痒了，鼻子一抽一抽的轻声笑着。从能引发悲伤的人和事物身边逃开是无可指摘的本能，爱丽丝无限落寞地垂下眼帘。磨弓有没有察觉到爱丽丝开始厌憎她了呢？厌憎她的贫穷，她谦卑的姿态，对能够伤害到她的事总怀着的迟钝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