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崎润美又一次见到那个土偶，是在雾之湖的湖畔。她看上去比她们第一次相见时没有好上多少，简直像是河里刚打捞起的女尸，湿漉漉的头发和衣物紧贴身体，脏污不堪。皮肤被大片混含着草根的泥巴覆盖着，濡湿的泥巴是不会出现裂纹的，但它顺着无法愈合的伤口陷下去，在她的身上蚀刻出黑色的闪电。润美见她左摇右晃，一个趔趄，匍匐在水边，身体抽搐，她收起了鱼竿向磨弓走去。粘稠的浊液从磨弓的口鼻中涌出，她吐出了妖精们送给她的食物：腐败的水果，仍在蹦跳着的青蛙的腿，虫子碎裂的残骸与爆开的黄白色浆水。她难受得快要把脑袋磕进呕吐物流淌的地面，瞥见了润美的木屐和搭在身后的牛尾。转过脸时，恶心的粘液仍挂在嘴角和鼻孔周围。润美先是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随后捏起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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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丧神，别乱吃东西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样子？”今天她似乎和人偶的缘分特别好，穿过魔法森林时，也碰见了不少在林中飞来飞去的洋娃娃。润美试着研究她们背后的魔法丝线，寻思是否能用于渔具，却被手持武器的人偶警告了。她上前拍了拍磨弓的背，却觉得那样并不好使，干脆扛起磨弓，把她的脑袋朝下，往外倾倒残留物。磨弓并未抗拒润美粗暴的做法。那样才是鬼的作风。临了，她捧起湖水，往磨弓的脸上泼去，冲掉她口鼻周围的污物。泥巴也一同被洗退，与润美的猜想一致，露出了脸上的裂纹，似乎磨弓牵动嘴角，她的半张脸就会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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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不妙。我记得之前碰面的时候，胳膊被咬掉都能接回去。你啊，是不是快没力量维持形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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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弓没有回答。润美搀扶着她坐到一边的草地上。从磨弓破烂的衣裙上扯下的布条，绑在她盖着泥巴的肢体上，于关节和手掌处缠绕的尤为紧密，那里是最为脆弱，破裂得最严重的地方。如果拆掉加固的布条，恐怕这个陶瓷人会顷刻散架吧。那相当粗劣的修复手法，让磨弓看起来更显凄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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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办法恢复力量的话，再怎么修补也是无济于事。妖怪的话，该吃的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人类的恐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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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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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有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变成妖怪的新手啦，别骗自己了。我能闻到哦，即便夹杂在令人作呕的污物中，也能闻到灵魂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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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埴轮怎么可能有自己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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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乱吃东西，是因为有了饥饿感吧？那样是没办法填饱肚子的。可惜地上没有你的传说，也没有人害怕你。你就恐吓几个人类吧。那样应该就能很快恢复力量了。但是千万别伤害人类，杀人更是大忌——会被妖怪的老大还有博丽的巫女联手绞杀的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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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绞杀……那样的话，应该可以死掉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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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这么说，你不是由于吃下人类的尸体而变成的妖怪，而是被主人抛弃才落得如此惨状。身世干净的妖怪可很难得哦？妖怪狸的首领或许很乐意接纳你。”润美叹了口气，“有家可归的话，是不是就能放弃自戕了？毕竟你可是好不容易从冥界走出来的，死掉的话，之前的努力又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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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美没有听见磨弓的回答，她伸出手，在磨弓呆滞的双眼前晃了晃。见她没有反应，润美去拔她的睫毛。磨弓转过去脸，把她的手推开。磨弓每次活动都伴随着陶片剐蹭的声音。润美担忧地退后一段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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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不进食恐惧的话，你真的会没命的。”润美将她的呆滞解读为久受饥饿导致的意识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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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要让我做出选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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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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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还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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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已经饿的神志不清了。”润美不再和这个古怪的土偶浪费口舌。或许让人目睹到磨弓的惨状就足以激发恐惧，她揪住磨弓的后领，打算把她丢在有人类经过的要道上。妖精们嬉闹的声音从身后飞来，润美和她们很熟，通常她会把妖精们赶出自己的钓鱼点。她们喊着“笨蛋人偶，笨蛋人偶”。直到琪露诺把润美拦住，她才知道原来她们找的是磨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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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牛鬼，把我的小弟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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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这位是女孩子哦？而且，怎么成了你的跟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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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被咱打败了所以自愿当咱的小弟啦！喂，笨蛋人偶，又有人来找茬啦，快去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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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喂，既然是老大的话，倒是关心一下跟班的状况啊。是不是你天天叫她揍人，她的身体才烂成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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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使不使唤她都会揍人的啦，碰到那个可怕的人类女仆长都敢冲上去揍……所以才是笨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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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不是傻，是疯掉了。算了……又来了个人类是吗？”润美向妖精们确认来的人并非什么强力的人类。“行啦，那就让她再干一架吧。靠你们乱七八糟的修补，她迟早会死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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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用泥巴补上了，还喂了吃的！要快点好起来啊，小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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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就是你们害的啊？真是的，你们自己都不会吃那种东西吧，完全是恶作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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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妖精们的指引，润美看到了那个人类的背影，放下了磨弓。她要求妖精们不要插手，那样磨弓就能独享到人类全部的恐惧感，从而能快点恢复吧。磨弓果然按照她的设想，爬起来，蹒跚向人类走去。无论是谁从背后靠近，都能吓人一跳，何况现在的磨弓和刚从土里掘出来的尸体差不多。她走到中途，却停了下来，蹲伏在芦苇丛里的润美忍不住轻声催促她快点前进，即便磨弓在那个距离是听不见的。她弯下腰，捡起石头掂量，换了一块趁手且分量足的，狠挥几下。那气势简直是要砸烂那个人类的头颅。润美一开始对她杀意十足的举动感到满意。磨弓大踏步前进，把石块举到脑后，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投石索，瞄准了那个人的背影。她突然想起磨弓所说的意欲戕害人类，以此招致毁灭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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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躲开！”情急之下，润美朝着那个人类大吼。几乎就是在人类男子转头的瞬间，磨弓的左腿膝盖软了下去，正在助跑的她一下子摔倒，石头脱手，滑稽地从这个落魄的土偶身边滚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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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啊，杖刀偶磨弓。”人类男子冷静地推了一下眼镜。即没有被吓到，也没有笑出来。润美紧咬牙关才忍住不发出任何动静，退回芦苇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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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近先生。”磨弓艰难地撑起身子，挺过颤抖得厉害的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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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状况更坏了啊。是被妖怪们打成那样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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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说来话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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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糕……我怎么在这儿？是不知不觉走过来的？现在是要去无缘冢找点外面的道具的时候吗？”霖之助托起下巴，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完人里到雾之湖的这段路程的。“经常有这类状况呢，可能是妖怪捣的鬼吧。你破成这副样子，我也应该负一定责任，那天把你抛到妖怪堆里……修复古物应该和拼模型也差不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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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会修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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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胶水粘起来应该就可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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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弓不知道是自己这副破烂的样子，还是尝试只用胶水把陶瓷粘好的行为，哪个更能让袿姬生气。不，任由信物被毁灭，她应该没资格再挂念袿姬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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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弟，愣着干嘛，揍他啊！”琪露诺跳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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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这不是最强的妖精琪露诺大人吗？”霖之助冷峻的表情，很难让人相信他真心在奉承。然而冰精听到这话，腰杆挺得更直，鼻子尖指向天空。“我听过许多你的英勇事迹，是你的粉丝啊。真的要揍我吗？我只是个弱小的家伙，打败了我也不会增添什么荣誉吧。啊，对了，我还要把你的事情好好讲给那个可恶的黑白魔法使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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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那你还不快去？那个黑白总不拿咱当回事，是需要有个人提醒她咱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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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动身。”霖之助朝磨弓招手，示意她也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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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小弟——”琪露诺刚出言阻挠，被大妖精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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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真的快碎了，那个人类不是说可以把她修好的吗？”正是大妖精给磨弓涂抹上泥巴，捆上布条固定她身上快掉下来的陶片。磨弓总是沉默着，面无表情地任由处置。她那副样子莫名让大妖精感到哀伤。“被修好的话，可以更好地帮助琪露诺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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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好吧。小弟，要快点好起来啊！”琪露诺冲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喊叫。身为牛鬼的润美并没有化去鬼角的能力，不好直接出面。再无心思钓鱼，润美用鱼竿串起鱼篓，往命莲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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霖之助听见磨弓小声叫他。他回头去看时，才发现磨弓的左小腿已经从膝盖侧面顶出去，会在她抬起脚步的瞬间脱落，磨弓不敢再举步。他就近找了个树桩，搀扶磨弓坐下。他跑到最近的水源处，完全浸湿手帕，清理干净磨弓膝盖断面处的尘土，在裂口处涂上了胶水，将她的小腿推至复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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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胶水也能用在人类的伤口上。啊，还有我的鞋子。”无论什么情况，他的语气总是轻描淡写的。那种人要么不在乎外物，要么单纯是对人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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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近先生，我差点就杀了您。”磨弓看着那条被胶水粘好，却动弹不得的腿，酸楚地说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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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是这样啊。”霖之助没有费心分辨那是玩笑还是事实，平淡地接受了。看起来，他既不会与人分享欢笑，也不会宽宏大量地接受他人的忏悔。但那并不能说他全无善意。“用胶水粘是一时之计。如果你是魔力驱动的人偶，也只能用魔力的方式把你拼合，正好到了魔法森林附近，找魔理沙商量对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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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也认识魔理沙小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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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说谁不认识她才奇怪吧。”他拍掉了衣裾上的尘土，站起身，环顾四周以确认雾雨魔法店的方向。“森林的上空有许多根魔法丝线，那个人偶使，又丢了什么东西吗？喂——”霖之助交叉挥舞双臂，朝着空中的一只人偶叫嚷，要她把魔理沙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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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近先生，容许我再麻烦您，如果来的人不是魔理沙小姐，请您挡住我，不要让她看到我的样子，拜托您了。”磨弓隐约觉得，恰巧是冷淡的人，值得托付自身感到难堪之事。霖之助简短地答应下来，没有问缘由，甚至让人怀疑他是否记住了磨弓的请求。似乎是为了让磨弓安心，霖之助看到跟随着人偶，风风火火跑来的魔理沙，便出声呼喊她，让其他两人都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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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霖！”魔理沙也抬高嗓门回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霖之助让开了背后那个脏污而几乎要四分五裂的土偶，魔理沙瞪大了眼睛，不再出声。磨弓身上的，让魔理沙感到熟悉的特征，她此时竟害怕在这团悲惨的东西里识别出来。“磨弓……是磨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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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您一样希望不是呢。抱歉，魔理沙小姐。”她趁脸上的碎片还未完全滑落，把它推了回去，托住半边脸颊继续说话。伸出来的那只手同样也残破不堪了。肮脏的绷带，被崩落的碎片挤出冰河上的形状。魔理沙有着一张快嘴，比嘴巴运转得更快的脑筋，此时异常沉默。她总是会提前说出两三步之后的行动，此时却如同被将军，再无计策。她没有问磨弓任何问题：为什么消失了？遭遇了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