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最近有点得意忘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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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底的某个下午，大图书馆，抑或是知识的坟场，被浸润在与炎热的外界截然不同的阴冷和沉寂中。帕秋莉冷不防地对爱丽丝撂下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因为是讽刺，锋利又刺耳，很难装作没听见。帕秋莉身患哮喘病和贫血，她惜字如金，不遇上什么忍无可忍的事绝不开口。她批评爱丽丝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对自主行动人偶的研究并不上心。新出现的机遇——蕴含着梦幻般力量的神代矿石，既然能用于制造可以复制任何人能力和记忆的阴阳玉，必能为无生命的物体赋予自我的心灵。可爱丽丝竟然对其不闻不问。一直把她视为同志，希望能与爱丽丝交换对那种新发现的古代矿石的见解，却扑了个空，帕秋莉失望之余，讽刺起爱丽丝的不思进取。她接着质问为什么有现成的能自主行动的人偶摆在面前，却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想来是从魔理沙那透出口风，帕秋莉知道了磨弓的存在。对于帕秋莉的批评，爱丽丝认为自己没有回应的义务，更谈不上感谢或是立即表示悔过了。“是有这样的情况。”她含糊其辞，既不会显得她太刻薄，又不会太卑微，还能告诉帕秋莉她有在听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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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你看得到你现在是什么样子吗？说真的，我没见过谁能对近百万字的艰深晦涩的魔法书露出微笑。你知道的吧，这里的书本不能受强光直射……”帕秋莉说话时从不抬起眼睛看爱丽丝，她刚想反驳“你怎么看得见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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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恋爱了。”小恶魔从其中一排书架后面探出脑袋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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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瞎掺和。”两位魔法使异口同声地说。小恶魔抬了抬眉毛，溜回了书架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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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好心提醒你，比起玩过家家，还有更重要的事要成就吧？物件会毁坏，人心会生变，只有技艺和知识不会背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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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一直呆在书本旁边的原因吗？我们的差别也没那么大，都躲在能给予自己安全感的事物之中。你呢，却想要说服我你的这个堡垒比我的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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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讲出事实，并不需要说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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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你吧。你关心人的方式还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不过，我心领了。”爱丽丝合上笔记，推回椅子，把借阅的书本放到归还处的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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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还来的话，预先把时间定下来啊。”帕秋莉低声呢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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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恶魔，我把下次来的时间写在预约表上了。”爱丽丝显然是听到了，故意没有和帕秋莉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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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弓身上起了变化。首先是经常会无预兆地深吸一口气，再发出长长的叹息。爱丽丝一开始以为这个人偶有什么心事。直到她突然吸气并叹气的症状越来越频繁，乃至于说话时都要破开句子，连叹好几次，爱丽丝才意识到磨弓在呼吸。其次是小动作越来越多，尤其频繁地抓挠肌肤。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湿润，容易受灰尘刺激，也像其他人一样开始眨眼。原本无论吃下什么食物，磨弓都会吐出来，尽管她对食物展现出不寻常的好奇；但最近，身体无法接受的食物，也能够自得地吞下。爱丽丝原以为她是在强忍着不吐，直到她指着空盘，腼腆地询问是否还能再来一点。担忧那有害于磨弓的健康，换个说法，是担心食物在她身躯里腐烂发酵，爱丽丝在磨弓要喝的水里掺了一勺催吐糖浆。如果磨弓体内真有内脏，她难受地也要把它们一并吐出来，看到她那副可怜的样子，爱丽丝不禁悔恨，无论她要吃什么爱丽丝都下决心任她吃了。由于爱丽丝对磨弓说不能在人前裸露身体，即便爱丽丝想为她的种种异常找到病因，要求对她的身体进行检查，磨弓却捂紧了衣服，在那之后总是装出一副忙碌的样子，极力避免与爱丽丝的接触，那使她深感受伤。于是爱丽丝也变得盲目，不敢再探究下去，匆匆将磨弓的异常归结为修复时被给予的过剩的生命力。模糊的猜测和不求甚解的态度是任何魔法使都不能容忍的，帕秋莉对爱丽丝的批评不无道理。爱丽丝却放任了她不合逻辑的想象，认为磨弓正在变成妖怪，于是她开始教磨弓魔法的用语与基础数学，让磨弓对着习题册抓耳挠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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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弓知道自己病了。她没有让爱丽丝检查她的身体，是因为身上又出现了裂纹。细密的裂纹把她的躯体刻画得像树干，磨弓穿上长袖衬衫和长裙，拉起过膝袜把腿盖个严实，甚至戴上手套，脖子上环一块三角巾。脸不得不露出来，她提早抹上和肤色差不多的颜料。爱丽丝见到她那身装束，先是把指节抵在要露出微笑的嘴唇上，她点了下头，挥舞着手指，似乎驱赶开了嘲笑磨弓的想法，友善地指点磨弓，在夏天穿得那么严实很奇怪。说着，爱丽丝趁磨弓发愣，摘掉了她的手套。磨弓浑身颤抖，猛地把手缩回去，她的指头甚至不受控制地跳动，磨弓另一只手狠狠攥住它，强迫它安分下来。爱丽丝问她到底怎么了，拉起她的胳膊查看——磨弓目瞪口呆地发现裂纹已经消失。爱丽丝仍然在问个不停，她答不上来，却摘掉了另一只手的手套，把双手的手心手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磨弓突然觉得头晕眼花，她又忘记呼吸了，长吁短叹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脸上的颜料干裂了，粘在肌肤上，令她难受。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和爱丽丝解释的。肉色的浑浊水流从鼻尖和下巴落入洗手池，在弧形的表面画出弹跳的脉搏，汇入中心的漏水口。她抬起头，在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脸，她的眉头缓缓下压，眼帘一同垂落。她摘掉了被沾湿的领巾，看见了她颤抖的喉头所拱起的阴影。她的表情前所未有地鲜活，仿佛她的五官再不是使她的外貌更像人类的装饰，在她脸上失调地蠕动。她看到爱丽丝倚在门边的倒影，马上盖住了自己的面庞。她的确是生病了，浑身高烧一般的燥热，她赶紧去换下了那身秋冬的装束。爱丽丝反倒怀疑是自己揭穿了磨弓的乔装，让那孩子感到羞耻了，内疚了好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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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投下一千柄小锤，对日光下的一切施暴，把磨弓的脑袋和胸膛都敲得砰砰作响。她感觉自己的头发里蒸腾起一层雨云。她简直要掀开洒水壶的盖子，把浇花的水全灌到肿痛的嗓子里，但喝下的水会从皮肤上冒出来，令她感到难堪又害怕，身体的某处是不是又裂开了？她决定在结束修剪花丛后马上冲到湖边游泳。即便没有沾上污物，身上也会像布满泥巴一样粘腻，比起直接借用爱丽丝的浴室，她更多的是从井里打起一桶凉水，劈头盖脸地浇下去，或者到湖边去游泳。对一擦即净的陶土人偶而言，需要频繁的清洁是难以想象的。而且，热水浴使她发愁。她的体温即便在凉爽的夜里也降不下去。某次，她把桶子举过头顶，往身上倒冰凉的井水时，给爱丽丝撞见了。她说了句“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错了，磨弓的肌肉好像在发抖。不，是水的影子吧。”说完她赶快缩回窗户，把窗帘拉上了。自那以后磨弓只去雾之湖游泳以消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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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弓没有戴上园艺手套，陶瓷不会被划伤，过会儿就去游泳所以不用担心沾脏，更重要的是戴上后会很热。她随手捡起散落在花坛边的月季残枝，指头按到上面的尖刺，传来酥酥麻麻的触感，让她好不容易熟练的呼吸停下，头皮像是被细齿的梳子刮过，她浑身激灵，不自觉更用力地按下去，一瞬间，她觉得她的脑子被煮沸，耳朵眼里发出尖叫，她的指尖被刺破，全身的知觉却都好像从那个小小的伤口被连根拔起似的，似乎会从中挤出哭叫着的婴孩，她的指肚上沾着一粒圆润的，鲜红色的水滴。磨弓不知道拿它如何是好，于是把指头贴近唇边，一口吃掉了它。耳后变得和伤口一样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