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5年秋，大炎燕京的菊月在飘摇的黄叶中尤显萧瑟。现在本是官府课劝农事的时节，但郊野的长亭之外只有一片又一片抹不开荡不去的落叶，不曾见一个农人。太阳虚弱的眼睛从翕合的阴云缝隙中茫然张望，远处硕大的移动城市也俯卧在这灰黄色的惨淡天地里，首次收敛了京畿的光辉。无叶的柳树依依，同样淹没在满目灰黄当中，甚至看不见它们拱卫了几百年的青砖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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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踩在落叶上，稀簌的碎叶声是天地间唯一有嘴巴的东西。为首的女子褪下了那身黛青色的军装，又一次穿上蓝黑色的罩袍。她默默走在两人前方，沉默着，沉默着。李伯明恍然有种错觉，这一条路通向极远方，就像先驱者们在这十余年经过的筚路蓝缕，而她将永远永远走在自己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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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在一片黄叶下驻足，李伯明和徐久间也停下脚步。初时还无法辨认，接下来才猛地发觉这里是老燕京城外的十里亭。几百年前作为移动城市的燕京城还未筑就的时候，这里也曾是兴盛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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须发斑白的李伯明抬起头，恍然间看到残破的亭角漏下一丝天壤，有一道金光从云裂里竭力地劈出。少年时他曾与家中父老一同宾临此地，鲜衣怒马。城内豪富安排下十里的肴馔，这一盆是猪，那一盆是鹿，再下一盆是牛、鳞、象鼻，慢说吃，光看都大饱眼福！红衣的礼官带着成排成列的号手鼓手，甚至带来了当年已经是稀罕的编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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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鸣鼎食是为家，钟为天，鼎为地，天下为家，家揆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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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伯明挥手荡开一片落叶，下方摧颓已深的石雕宛若碗状，早已不见当年的盛景。或许见证了那一切的，除了早已作古的长亭遗迹，便也只有足下青砖埋葬在落叶下的龙鳞花纹。不，现在还不会忘的，因为他李伯明在，昔日的李节度使，今天的李大总统在啊。他全然可以重建当年的长亭，把现在大炎民人桌前的膏脂纳入一尊尊青鼎玉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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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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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转过了头，身边的徐久间猛然垂下脑袋，似乎不敢同她对视。李伯明默默看着她，距离在卡兹戴尔皇家军校的初见已过二十余载，意气风发的“卡一系”四人风华，如今却是站在这里的两尊铮铮干城，满是铁锈与血腥。导师的面容相比之下倒显得年轻——可她的头发明明也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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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皇家军校的客座教授，这学期的军事理论就由我来讲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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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战争中，营盘制已经不再适用于移动城市间的转移与交火。军、师、旅，这会是至多二十年后整片大地军事编制的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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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戊……李伯明是吧，明天下午两点在皇家军校3号教学楼3010有我的一个讲座，如有兴趣随时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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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奇淫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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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它不是一个理论，它是一个方法。一个能够造福民人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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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社稷，可以图变图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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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河虽滔，不纳新流所以桎；九重虽高，不纳累土所以摧。天下不变，大炎不变，大炎安；天下若变，大炎不变，大炎危。”女子在夜色的校园里转过身，罩袍洒下一片黑影，像是来自未知的眼睛，像是来自未来的眼睛。“如先贤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用炎国人的话说，今日新学并非毁灭人伦，反而是重塑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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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博士的面孔，李伯明心中便有无尽的酸楚。毕业之时，四名炎国学员也如现在的他和徐久间一般站在她的面前，共执师礼。那时候他们是多意气风发，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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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直到她归来之前，他们都不是好学生呵！自己曾以节度使之身下诏狱，个中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清楚。民人都说自己出狱后复为北庭节度使是青党力救，但他和党魁都知道，青党那时对燕京城都鞭长莫及，何况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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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她在那一年突然回到这里，带来了乌萨斯将变，天地有大易新的消息。从北庭到东伯利亚，到海参崴，再到燕京，她一直在处处支持着他们，警醒着他们。如果没有她，北庭军制改革何以顺利？炎乌大战何以成行？燕京何以改旗易帜，成为两千年来第一个为民人而立的政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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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这一切的背后又是什么？李伯明扫了一眼徐久间，佩洛军人依然低着头，那对獒耳垂落在军帽上，身后的角弓上雕花早已磨没。越过徐久间再往前，只有秋风捧着秋叶飘摇，里面夹杂着如火的红枫，星星点点，如病入膏肓者咳出的血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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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维座驾坠崖，已死安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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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蔚亭悲戚辞官，退隐从文，已染重病，不日将有不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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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李毕恭，族弟李毕恭，第一任北庭雁骑骑兵团长。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长山阵地守了十日，葬在长山，不亦快哉！不亦悲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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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为大总统的龙族军人喉结动了动，咽下深深的苦涩。身旁的徐久间也一样，徐久间，久间，字葆汝。新的大炎国没了贵胄，他的姓氏也无须虑了。他垂着头宛若二十年前每节课认真笔录，但泪水打在脚下，染深一片落叶。他在哭，军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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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在说什么，但李伯明听不见。他也想哭，但大总统能哭否？应当能哭吧，宋先生说了，大总统也是民人啊。民人当有权力啊。可以哭也可以笑。但当着博士的面，他又当真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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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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咬字如撼山说出这两个字，李伯明眼眶已发红。他乌黑的眸子瞪着博士的棕眼眸，好似正努力瞪着一名生命力顽强无比的仇敌。他没哭，大总统的泪是国民的泪，四万万国民应当笑，四万万国民不能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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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戊，葆汝，莫哀莫哭。”她说，脸上带着如既往的淡淡笑意。可是这许多年，李伯明从未见过她开怀。她依然称呼他们的字，从头到尾，难道他们不是舍命的交情？但她始终同他们有一层淡淡隔膜，如冰似铁。“新政伊始，要在鼎新。你师兄弟二人，应当砥砺奋发，给予大炎一番新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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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明请恩师暂留，以国民总理之位，共领国政三年！”李伯明想跪，但不能跪。跪礼已废，只能握手或鞠躬。他对博士深深一躬，徐久间也依样仿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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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戊，葆汝，抬头！”博士厉声道。李伯明抬起头，倏忽间他看到博士眸子里的决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师生恩情怎好割舍，但她能做到，她就是她。一别三年重逢如旧，再别两年相见若古。二十余年，她始终站在时间的长河岸边，看着乌萨斯和大炎相继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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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总理予国务院选举以定，本是宋先生，何得反复！”她厉声训斥。随即沉默半晌，换了稍缓和的口气说：“举凡天下事者，变则通，通则久。若因离一人便不可成事，则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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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之不足！唯有迭代，星罗天下良材，如过江之鲫，滔滔不绝，方为正道。”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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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明，夙夜不忘师训！”李伯明拱手长躬，眼眶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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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复问徐久间：“可记得我叮嘱的事么？”徐久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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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洒下长亭口，举目日已向西昳。送行时最狭，惹人沾襟。博士行为清正俭朴，昔年学员们赠的礼可盈巨万，她却仅收了李伯明一刀宣纸。如今将作天人别，一个随从都未来。李伯明紧了紧腰间的吴钩。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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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葆汝，可有带瑟么？”博士问。徐久间不言，从箭袋后取出一物。整木斫成体中空，首端一山孤立，名为长岳；尾端三山鼎列，名为短岳。瑟身古篆雕龙，二十五弦齐如缎面倒映秋日，直好似一泓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