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杀人夜,风高放火天。
丁馥杰是连夜出的城。常七城各坊市已经全部戒严,仅仅是几次接触,身边的经略府吏员就散去了不少。若不是丁馥杰平日虽然苛严,但为官清正,从未吃过属吏的回扣,只怕连司机都要跑掉了。他见龙璜调不动城内士兵,忙驱车去找高食旰,城防府的人却不放经略的车子进。守门的一个小小军曹居然敢严令他这个经略回府“好生待着”。若不是左右反应迅速,同他换了衣服,恐怕丁大人就只能被一群军士“护送”回经略府“两耳不闻窗外事”了。
看着夜风下漆黑的城郭,仓促脱身的丁馥杰顿时生出十二分的无力感。早在出任经略之前,他就常来这北疆之地。这常七城的每一块城砖他都亲自踏过,不少面城墙上尚有他所题诗句未磨砺去的墨迹。
朔顾苍霞寒北湾,一片天明暂征烟!
国人言:南邱北丁。丁经略的边塞诗举国闻名。但绝少有人知道,他屡屡游览北地,只恨书生之身,不能一试骑射。矢志报国之心,却只能藏纳在文弱的身躯里。他不甘做鸟笼子里的裱糊匠,他也渴望天空啊。
他身边已经没有随从了,依靠在城砖上,他紧紧握着半块龙璜,玉是冰寒的,冷到了手心里。龙璜是大炎的权柄,然空有龙璜,在边镇竟调不来半个卒子。他吸了口寒冷的空气,冷静下来的心只剩下冷冰冰的愤怒,对李氏叛贼的愤怒。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李氏,大炎贵胄,世受皇恩,竟以军改为契,效法平卢拥兵叛乱,自堕寇仇!
城内可还有可用之兵?夜色寒凉如兜头一盆冰水,丁馥杰的脑袋转得飞快。常七城设有府营兵,然而分散驻扎,最细枝末节的地方,一个兵所可能只有一至十人,称之为“哨”。因为大炎旧军不仅是作战的兵勇,还有镇压民变、处理纠纷、维持治安、协助捕盗等一干职能。这种“哨”分布在炎国大城市的各坊各市乃至乡村。若有民变,一处祸乱,处处支援;天罗地网,可乘无隙。大炎千百年河清海晏,此等军制功不可没。
当然,丁馥杰也知道,兵变一起非同小可。若祸乱自军队上层而动,即便有“哨”内驻军未参与兵变,也绝对会被提前集中的叛军各个击破。几十年前平卢之变,祸乱在今日犹历历在目!诚然,精锐部队如燕京城三大营、边军主力大军都是集中驻扎的。然则常七城集中驻扎的大军,都是新编“新军”,皆在李伯明手中;常七旧军中能够集中应变的,唯有城外“骧骑”。城内虽大然已无容膝之所,如今只有死中求活,混出城去,调动城外大军应变!
或许是天意使然,由于城中混战中调兵的需要,城门居然未关。丁馥杰一身灰布长衫毫不惹眼,居然真的悄悄瞒过守城卫士混出城外。草原的清风吹拂着斑白的鬓发,他握着那枚龙璜,只身一人穿行在草原的夜色中。出得城头的警戒之所,还未及辨明东南西北,便听到草原深处杀声震天。他攀上一处土丘,朝下方瞭望,便见无数红衣红甲的骑士三骑成骓,正在绝望地抵御着一波又一波的青色潮水。原来骧骑中几个大队的骑士和天水营术士察觉生变,忙抢器械从军营中卷杀出来,却迎面遇到雁骑锐士与新军主力。骧骑是大炎边军主力重甲精骑,若论骑兵对冲,雁骑并不能占到什么便宜。然而夜色之下,仓促遇到新军,骧骑主力面对的便是抢先扎稳了阵脚的新军摩托化步兵。神弩、自动弩、铳型弩暴雨般打来。天水营术士只擅长驱散敌军的源石技艺,却并不是攻坚的主力。因大炎百年以来多与炎乌边境游牧民族和西北戎狄的骑兵交锋,只需要克复巫术、击垮敌骑,并不需术士攻坚拔寨。稍一拖延,雁骑分作两路长驱直入楔入术士阵中,砍瓜切菜一般将天水营术士击垮。
“报效朝廷,讨伐逆贼!随我杀!”骧骑军官高声狂呼,骧骑结成三骑骓再度与雁骑杀在一处。此时新军阵中重炮连响,源石炮弹开花一般便将骧骑三骑骓阵从中拆解撕裂。雁骑纷纷在马上架起自动弩,与新军步兵前后夹击、集中攒射,出战的骧骑尽皆身首异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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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丘上的丁馥杰亲眼目睹了骧骑的覆灭。那些源石重炮、自动弩和装备了阻断佩玉的骑兵几乎完全超越了他的想象。平卢之乱中的所谓狼兵,与李伯明训练的这支军队一比简直不啻霄壤。这样的乱臣贼子一旦成了气候,只怕京师三大营也未必能与之抗衡。他深悔自己居然毫无察觉,想一死了之,却又自知责任如山。他偷偷下了高丘,顺着战场的蹄印,居然摸到了骧骑的大营。但大营挑灯照明、寨门紧闭。无论新军、旧军还是任何人,只要靠近,便有神弩阻拦。丁馥杰在营外亮明身份要见都统,换来的只有射在鞋前三寸的一支神箭。
丁馥杰并不知道,都统已经躺在他来时的那片草场上。
李伯明在军中刊发青党的宣传手册由来已久,雁骑与骧骑本就同源,很多士兵本也有折骨连筋的联系。再加上北庭地处边境,西与龙门市毗邻,士兵也都有与外界交流之便利。于是骧骑之中,心向青党之人并不为少。虽然都统领兵出战,调动的兵力也只有四成。留后的副都统虽不是青党,但也搞不明局势,只能下令紧闭寨门不问外事,一边防备新军进攻,一边却在赶制青色袖标。
“如此北庭,焉不亡哉!”丁馥杰无奈回身,暗夜中却恰逢一支马队前来。当先一人看清是丁经略,下马倒头就拜。丁馥杰视之,这些人正是感染者牧民,当头的是老人乌斯胡。
“半夜迁徙,你们这是何作为?”丁馥杰问。
“大黑天来啦,神神要发怒了,草场上已经不能待啦!”乌斯胡老人神叨叨地说。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大黑天?一派胡言,莫不是沙尘暴,安营扎寨,多做防风就能保全。”丁馥杰皱眉。“你们这是要去哪儿?”
“李大人一个时辰前刚来信儿,要我们进城做工,说这次不同以往了,每人发安家费和治病的药,还有额外月利!”一个年轻牧民抢白道。
“李伯明?你不知道他把你们骗进城,是要——”丁馥杰双目一片火红。
“对!先前有人被骗进城,死得惨呐,李大人说了,要还我们公道!”
“是啊!常七城里的那些个地主,听说已经抓住了,被骗的女娃们也被救出来了,多亏了李大人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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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这事儿你觉得准吗?我咋觉得,那李大人也有份儿,你看每次来拽人的时候,不也是几个军爷啊。”
“你们几个不懂事的娃子,都住嘴!”乌斯胡老人气呼呼地拍了下马鞍。这时有牧民看见丁馥杰一身单薄半体狼狈,赶着给这位经略大人送上皮袍、肉干和在皮囊里捂着还是温乎的马奶子酒。
“……到底是怎么回事?果真有人来灵原欺男霸女,难道不是李伯明所为?除了他,那还有谁?”丁馥杰满腹疑问。
乌斯胡老人看着这位父母官,长长地叹了口气……
大黑丘依然是黑色的巨人,横亘于草原北端,坐天壤,拱常七。它是神山,也是禁地。倘若有人在今晚路过,会发现黑丘之上凝而不散的黑蛟恶影已经消散稀薄了不少,露出黄赭色的山石,丑陋而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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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腹向内,一条羊肠小路蜿蜒而下,向前好似没有空隙可循,整条路终绝于山岩险巉当中。一个黑蓑包被的身影从小路上一掠而过,敲了敲山石的某一处。山石分开,夜色下依山而建的密营挂着青黑色的灯笼,恐怖而诡谲。
十余具尸体整齐排列在密营当中,穿着黑色蓑衣的禁军们排列齐整,不发一言。闯入者飞身到阵列其中一名禁军面前,单膝下跪:“巡按台信使截杀之后已入常七,至今未出,城内情况至今无所禀报!”
混在普通黑蓑中的为首者不发一言,斥候黑蓑额头触地:“校尉,我再率三名黑蓑锐士潜入城中,打探夏大人下落……”
“不必。”为首者声如铜钟。“监察官大人方才传来燕京新令,我等可暂离密营。”
“校尉!”黑蓑斥候还要再请,便听一声霹雳声鸣,黑黝黝天色闪过一道比周围的黑夜更黑的霹雳,矫若恶蛟。
“校尉,有人闯入!”外围的禁军喊道。禁军之中飞出数道身影,一齐朝大黑丘入口而去。周围禁军如临大敌,漆黑的通玄匣早已握在手中,只待按下机头,匣子便可张开弩机。那些禁军去了不多时,竟连着坐骑带回一人。丁馥杰乘在一匹牧民养的劣马上,虽身处阴曹地府一般,但毫无惧色。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好啊,好啊,朝廷钦封的北庭经略,居然不知离常七咫尺之遥的大黑丘之内,竟然有此等密营。
夏御史是朝廷的御史,整肃纲纪,省察法治,本是题中应有之义。然则御史掌握此等密营,置于要害,一旦乱法,况复谁人能救?夏御史蝇营狗苟之徒,空被此人握了斩杀奸邪的剑柄,丁经略又当如何?又能如何?
“北庭节度使李伯明,拥兵谋反,请密营出山,诛杀贼寇!这是龙璜信物。”他取出那枚攥在手心里的龙璜。黑蓑们对视一眼,那名斥候双手拿过龙璜,递给为首者。为首者看了一眼,抬头看着丁馥杰眼睛:“丁大人,这是调兵的玉璜。若要调动密营禁军,需得黑色的禁璜。”
“国家有难,庶民倒悬!”丁馥杰椎心嘶吼:“你们这些禁兵上蒙天恩,不思报效,当次危难之时,居然囿于一枚信物,可笑!可憎!”
“丁大人,监察官先前已去城中寻您,看到您出了城,于是事先转到我们这里。”为首者一挥手,一名黑蓑递上密信:“丁大人,您身为经略鞠躬尽瘁,然事已至此,请您速随我们回奏朝廷,再想办法与李之一党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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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兰!”丁馥杰倏忽指禁军首领呼喝,首领浑身一僵,却是纹丝未动。
“呼兰,走到哪里去!”丁馥杰迈步向前,周围禁军想要抽刀,却被首领摇头止住。“昔年我游历北方,曾遇豪强勾结山贼,鱼肉百姓,然而那豪强一朝暴毙,家中被杀一十二口,墙上血字‘为民除恶’并呼兰二字!那伙山贼,全数折在寨中,贼赃全数被均分放在百姓家门!当时百姓不知你的真名姓,都叫你呼兰大侠。是我做了那任经略的主簿,劝你入朝报效国家……”
“丁大人,燕京的意思,信上写得很明白了!”呼兰面罩后的目光挪开,不敢直视丁馥杰。
“今日革一命,明日又革一命。狼子野心曝其廷野,兵燹相连民人不安。难道非要青党革到燕京城去,才出手制裁么!”丁馥杰声音嘶哑好似崩血。
宁叫天下人负我,休叫我负天下人。
李伯明狼子野心,夏御史蝇营狗苟,就算你呼兰也失去了旧日的锐气,就算岁月让布衣成了锦袍,让锦袍成了尘灰,我丁馥杰也还是那个丁馥杰。矢志报国之心,从未变过。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北庭乃北御乌萨斯之要隘。现在李伯明既已控局,若是李伯明举兵入内,乌萨斯集团军一举南下,大炎如何不危!现在乌萨斯局势一日三变,各大集团军不肯待毙磨刀霍霍。切尔诺伯格第三集团军被拆解后,龙门暂时转危为安,炎乌边境乌萨斯主力大军同大炎边军于安西、北庭、辽东三道形成对峙,处于中段的北庭大军为要中之要,无论如何不可使主将与朝廷决裂。李伯明看准这一点,并未宣称反叛大炎,只求自己掌握北庭军政大权。如此一来,投鼠忌器之势已成!
可放任李伯明做大,成另一平卢之乱,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丁馥杰不求保全身家名位,只愿求得局中破局,趁北庭乱事尚未尘埃落定,斩杀李伯明一众贼寇,再起出未参与变乱的守旧派军官担任节度使。如此一来,大乱可定,边陲可安。
呼兰并非不知这些根底,黑蓑禁军不是他的,是朝廷的。可是什么是朝廷,连呼兰自己也感觉含糊。他也是刚刚从监察官那里知道,那龙璜不是夏御史正当拿到的,是夏御史的姐姐做了千牛卫高官的正房,在枕头上讨要来的。如此一来,大炎禁军调动,竟在一妇人手中,岂非荒唐!
“北庭之危,已如累卵!诸位禁军,都是食皇禄的兄弟;大炎有难,岂能袖手旁观!”丁馥杰似乎想跳上一块山石,奈何体力不济,只能在禁军的搀扶下重新跨上马背。“大炎的军歌,你们会唱么?”
无人回应,但丁馥杰率先唱了。子夜的大黑丘静悄悄的,他的声音回荡在片片荒凉中,单薄凄清中带着几分雄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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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律辞元首……”
“相将讨叛臣……”
禁军中出现了几分骚动,那名斥候先高声应和起来。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随声的禁军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雄健坚忍。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此《秦王破阵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