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从来没有和另一个人同榻而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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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天子。从七岁登基那年起，她的寝宫里就只有她一个人。太后安排的宫女会守在外间，但从未有人敢踏过那道屏风。她怕黑，怕到要燃着满室的灯才能勉强入睡，但那是她一个人的黑，一个人的灯，一个人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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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初华睡在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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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睡”其实不太准确。初华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烧伤带来的高烧断断续续地烧了三天，太医说这是正常的，后背的创面太大，身体需要时间自救。祥子便从御书房搬到了寝宫，把奏折堆在外间的案上，每隔一个时辰就进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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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趴着睡，脸侧向一边，头发散在枕上，呼吸很轻很浅。她身上的伤口被纱布裹着，像一件被拆开了又重新缝起来的衣裳。祥子坐在床边，有时候会伸出手，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不敢碰，怕惊醒她，又怕她醒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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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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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的夜里，初华的烧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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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是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的。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握着初华的手指。她抬起头，看见初华睁着眼睛，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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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祥子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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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一直在这里？”初华的声音也很哑，像是很久没有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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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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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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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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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从祥子的脸上移到她缠着绷带的手上——那是冲进火场时烧伤的，太医说要留疤了。她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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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说“您不该为了臣”，想说“臣不值得”，想说那些祥子已经听腻了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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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说。”祥子先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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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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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还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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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说，朕知道你要说什么。”祥子握紧了她的手，“朕不想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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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反手握住了祥子的手，握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弄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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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祥子第一次躺到了初华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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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睡，只是靠着床头的软枕，把初华的头轻轻拢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臂上。初华的背不能碰，她便只用手掌托着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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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过了一会儿，祥子感觉到自己的衣襟被什么东西洇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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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低头。她只是把初华拢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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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哭，”她轻声说，“朕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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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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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的伤好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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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院用了最好的药，祥子亲自盯着换药的每一个步骤，但烧伤的疤痕还是在初华的后背上落了根。那些疤痕像是被揉皱的纸，又像是干涸的土地，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深深浅浅地覆在她原本光洁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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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换药的时候，祥子坚持要自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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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药膏递给了她。祥子坐在床边，把初华的衣裳轻轻褪到腰际。纱布一层一层地揭开，露出的皮肤让她的手指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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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有见过伤。她是女帝，她见过边关送来的战报，见过战场上断肢残骸的绘图。但那些是纸上的，是别人身上的。眼前这些伤疤，是在初华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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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因为她。是因为初华在御书房里值夜，是因为初华是她的中书舍人——是因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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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手指在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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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趴在枕上，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感觉到了——那双落在她背上的手，在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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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轻声说，“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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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祥子的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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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着，让祥子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她的伤疤上。药膏是凉的，祥子的指尖是热的。两种温度交替落在她背上，像一种沉默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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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到最深的那道疤时，祥子的手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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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感觉到一滴温热的东西落在她的肩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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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药膏。是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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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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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没事。”祥子的声音有一点哽，但她很快稳住了，“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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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继续涂药，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像是在对待一件碎了又粘好的瓷器。初华没有再说话，但她把脸埋进了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巾的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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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疼。是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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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天子，不该为任何人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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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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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能下床走动之后，祥子让人在寝宫里加了一张软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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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能睡在陛下的寝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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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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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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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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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当祥子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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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张软榻便放在了祥子龙床的旁边，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夜里熄了灯，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那片空地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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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睡不着的时候，会侧过身，看着祥子的方向。祥子睡觉的时候不老实，被子总是被她踢到一边，有时候整个人翻到床的另一头，有时候把枕头抱在怀里，脸埋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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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祥子半夜醒了，发现初华正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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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睡？”祥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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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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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揉了揉眼睛，从床上坐起来，迷迷糊糊地说：“你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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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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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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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犹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龙床边。祥子往里面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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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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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这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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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说了，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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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站在床边，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她穿着祥子的寝衣——她的衣裳在火场里烧坏了，祥子便把自己的衣裳给她穿。寝衣是祥子的，穿在她身上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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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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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朕想抱着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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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的心跳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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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祥子那不容拒绝的眼神，躺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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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立刻靠过来，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一只手搭在她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蜷在她身边。她的头发蹭着初华的下巴，痒痒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梨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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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僵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手抬起来，落在祥子的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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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身体很暖。隔着薄薄的寝衣，她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不快，很稳，像一面被轻轻敲响的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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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初华轻声说，“您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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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疼了。”祥子闷闷地说，脸还埋在她的肩窝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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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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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抬起头，瞪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嘟着，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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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学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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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说的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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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哼了一声，把脸重新埋回去。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初华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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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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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跳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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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从祥子的背上移到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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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陛下在。”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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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没有说话。但初华感觉到，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收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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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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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初华已经能坐起来自己喝药了。后背的伤疤结了痂，又落了痂，新生的皮肤是淡淡的粉色，触目惊心地盘踞在她原本光洁的背上。每次换药，祥子都要亲手来。她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涂药，但初华能从她指尖的力度里感觉到——她在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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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什么？忍心疼，忍愧疚，忍那些说不出口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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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想告诉她：不是你的错。但她知道，说了也没用。祥子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让她安心——努力吃饭，努力复健，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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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祥子沐浴后没有穿寝衣，只裹了一条薄薄的绢帛，从浴室走出来。初华正靠在床头看书——是祥子白天批过的奏折，她顺手拿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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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看见祥子站在月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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绢帛是月白色的，半透明，贴在她的身上，勾勒出她身体的轮廓。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散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锁骨上，又顺着锁骨滑进绢帛遮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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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手里的奏折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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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的声音有一点不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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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低下头，看着初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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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她说，“朕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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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目光从祥子的脸上移到她的锁骨上，又移到她被绢帛裹着的胸口上，然后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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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您……您不该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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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怎样？”祥子歪了歪头，“不该不穿衣裳？这是朕的寝宫，朕想穿什么就穿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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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着被角，指节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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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在她面前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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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她说，“你是不是不喜欢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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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猛地抬起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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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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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她想说“臣不配”，想说“臣不能”，想说“臣怕”。但那些词到了嘴边，全被祥子伸出手捂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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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说那种话。”祥子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配。你能。你不要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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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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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初华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初华的掌心触到了她的心跳——很快，很响，像一面被敲响的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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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感觉到了吗？”祥子说，“它跳得这么快。因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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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的眼眶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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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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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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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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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自己是一个私生女。她怕自己的存在是一把刀，会刺向祥子。她怕朝堂上那些人的嘴，怕太后那双眼睛，怕她留在祥子身边一天，祥子就多一分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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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她碰了祥子，就再也放不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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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她睁开眼睛，看着祥子，“臣怕……怕自己太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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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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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心……”初华的声音很轻，“贪心到想把陛下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不让任何人靠近。只让我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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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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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吻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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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吻很轻，很软，像是一片落在唇上的花瓣。祥子的嘴唇有一点凉，带着皂角和梨花的气味。她吻得很慢，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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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的手指在被角上攥紧了，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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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捧住了祥子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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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的脸很小，她的手掌几乎能包住整个下颌。她的指尖触到了祥子的耳垂，那里很烫，像着了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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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加深了这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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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轻轻地哼了一声，身体往前倾，双手撑在初华的肩膀上。绢帛从她的肩上滑落了一角，露出一截圆润的肩头和一小片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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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的手指移到她的肩上，把滑落的绢帛拉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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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从她的唇上退开，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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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的声音有一点喘，“你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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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看着她，目光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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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她说，“但不是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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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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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臣还没准备好。”初华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还没准备好……把陛下变成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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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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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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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伸出手，解开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