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第二夜来的时候，天边还挂着一缕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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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经在前厅坐了一个时辰了。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你一口都没喝，只是盯着墙上那两根系在一起的红绳发呆。昨夜里你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梨树下那根白绫、那封字迹歪斜的信、那朵雕得粗糙的木梨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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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甚至梦见了一把断了一根弦的琵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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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来得早。”说书先生在你对面坐下，今日换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折扇换了醒木，一方小小的乌木醒木搁在桌上，旁边放着一壶新沏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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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没睡好？”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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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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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感慨，更像是一个人站在河边，看着河水日复一日地流，知道它要去哪里，却什么也做不了的那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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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他倒了杯茶，推到你面前，“昨日的故事，你可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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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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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觉得，那两个人，可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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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了想，说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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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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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她们生不逢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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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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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生不逢时，”他说，“是生在了对的时间里，却遇上了不对的人心。第一世的悲剧，不在世道，在人心。太傅的心、世人的眼、那一道跨不过去的门第——这些东西，比刀剑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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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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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第二世呢？”你问，“第二世，她们遇上了对的人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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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书先生端起茶杯，呷了一口，目光悠悠地望向窗外的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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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啊……”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醒木的边缘，“第二世，她们遇上了对的人心。但这一世，隔着的东西比第一世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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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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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你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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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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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木落下，“啪”的一声，清脆得像是一声叹息。但你注意到，他落醒木的手指有一瞬间的停顿——不是犹豫，是太重了，重到连他自己都被那个字压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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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世，要从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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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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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暮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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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红艳艳的一片，像是谁把胭脂泼在了枝头。七岁的女帝祥子坐在亭子里，面前摊着一本《千字文》，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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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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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她的生辰。太后在前殿设了宴，朝臣们送了一堆贺礼，什么珊瑚树、白玉如意、金丝楠木的摆件，堆了满满一屋子。所有人都笑着对她说“陛下万岁万万岁”，但那些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七岁的眼睛看不明白，却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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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知道一件事：那些人对她笑，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坐着的这把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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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该回去了。”身后的女官轻声催促，“太后娘娘还在前殿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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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待一会儿。”祥子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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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官面露难色，但不敢再催。这位小陛下虽然年幼，脾气却倔得很，说一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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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趴在石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面上的一道裂缝。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今日，母皇还在。母皇会抱着她，给她念诗，教她写字，还会偷偷让人从御膳房端一碗长寿面来，面里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会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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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没有长寿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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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皇去年冬天没了。太医说是风寒，但祥子隐约听见宫女们私下里议论，说先帝是被人毒死的。她不懂什么叫毒死，但她知道，母皇走了之后，所有人都变了。太后——那个不是她亲祖母的女人——坐到了帘子后面，替她批奏折、见大臣、做所有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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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个摆设。一个坐在龙椅上的、会说话会喘气的摆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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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把脸埋进胳膊里，不想让身后的女官看见自己的眼睛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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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里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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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清脆脆的，像是一颗小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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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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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子外面站着一个女孩。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金色的头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手里抱着一摞书。她的眉眼很淡，像是水墨画里远山的轮廓，但那双紫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藏了一整个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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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谁？”祥子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戒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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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初华，”女孩说，“我父亲是翰林院的编修，今天进宫送文书。我在御花园里迷了路，听见这边有声音，就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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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眼祥子面前的《千字文》，又看了一眼祥子红红的眼眶，似乎明白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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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欢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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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祥子别过头，“今天是我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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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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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祥子咬了咬嘴唇，“因为没有人记得。她们只记得我是陛下，不记得我今天过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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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书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祥子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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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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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块桂花糕。用油纸包着的，还带着一点点体温，大概是早上出门时揣在袖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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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别的，”初华说，“这个给你。生辰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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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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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块桂花糕，又看着初华，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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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不怕我？”她小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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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要怕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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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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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说：“可你看起来也只是一个会哭鼻子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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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瞪了她一眼，想反驳，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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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说的对。她确实只是一个会哭鼻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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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糕有点干了，但还是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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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吗？”初华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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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祥子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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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初华没有急着走。她坐在亭子里，教祥子认字。不是《千字文》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字，而是一些奇怪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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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念‘春’，就是春天。春天的时候花都开了，风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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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念‘雪’，就是冬天的雪。白白的，凉凉的，落在手心里就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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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字念‘念’，就是心里想着一个人的时候，就是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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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跟着她一笔一画地写，写得很认真。她从来不知道，认字可以这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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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好多。”祥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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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教的，”初华笑了笑，“他是翰林院的编修，专门写史书的。他说，字是有魂的，每一个字里都住着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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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给我讲一个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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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一个梨树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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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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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传说很久以前，有一个梨园，里面长着一棵很大的梨树。每年春天，梨树都会开满白花，花瓣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在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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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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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初华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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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故事？”祥子不满地嘟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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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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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下次来，再给你讲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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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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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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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伸出手，翘起小指：“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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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和她拉了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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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祥子认认真真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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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女官来催了第三次，祥子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她走出几步，忽然又跑回来，从手腕上褪下一根红绳——那是母皇留给她的，系着一小块白玉，她从记事起就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塞进初华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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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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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愣住了：“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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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的信物，”祥子说，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认真，“你拿着它，下次进宫的时候就不会被拦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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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看着手里的红绳，又看着祥子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她没有问“这红绳是不是很重要”——她看得出来。很重要。但她还是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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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她把红绳系在自己手腕上，“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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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别忘了，”祥子认认真真地说，“你答应过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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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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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笑了，笑得像春天的花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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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跑了，跑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消失在花径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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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华站在亭子里，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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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告诉那个小陛下——她是先皇祖定治皇帝的私生女。而先帝，是她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就是说，从血缘上讲，她是这个小陛下的小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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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秘密，永远不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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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那根红绳。白玉在暮色中温润地亮着，像一个人的眼睛。她想：如果这个小陛下知道真相，会怎么看她？会觉得她可怜？会觉得她恶心？还是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信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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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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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收养的孤女。一个没有来处、也没有归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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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初华坐在窗前，把红绳解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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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在红绳上，照着那块小小的白玉，温润得像一个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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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红绳重新系在手腕上，系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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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会忘的。”她低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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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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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十三年，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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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祥子已经亲政三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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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岁那年，太后撤帘归政，她终于坐到了帘子前面。但所有人都知道，太后虽然撤了帘，手却没有松开。朝中六部尚书，四个是太后的人；禁军统领，是太后的侄子；就连她身边的女官，都是太后亲自挑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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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一个皇帝。但她的旨意，出不了太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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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来，她批了成千上万道奏折，见了成百上千个大臣，做了无数个决定。但那些决定里，有多少是她的，有多少是太后的，她分不清。她只知道，每当下朝回到寝宫，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她会觉得喘不上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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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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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秘密没有人知道。堂堂天子，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女帝，居然怕黑。每到夜里，她都要点上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