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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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柳青养成了一个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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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早上出门去私塾之前，他会在里屋的床边站一会儿，把手放在蛋上。蛋壳是温热的，光滑的，里头那个小东西会动一下，顶在他掌心里，像是在说“我知道了，你去吧”。他站一会儿，把手收回来，转身出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阿芜还躺在床上，有时候醒着，有时候睡着。醒着的时候会冲他弯一下嘴角，犬齿露出来一点，那个笑的意思是“去吧，我看着呢”。睡着的时候就不动了，手搭在蛋上，像在梦里也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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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私塾，他给孩子们上课。讲《论语》，讲《孟子》，讲字的写法，讲文章的结构。孩子们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不听的时候他就让他们抄书，抄完了给他看。他批字的时候会走神，想起家里的蛋，想起阿芜，想起那颗蛋里的小东西今天又动了几下。他把神拉回来，继续批字。批完了，收拾东西，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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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他会想，今天蛋里的动静大不大，阿芜今天吃了几顿，院子里的石榴树又开了几朵花。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先不进去，站在门口听一会儿。有时候能听见阿芜在里屋跟蛋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轻，像在哄一个孩子。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安安静静的，只有风穿过石榴树的声音。他就推门进去，先去里屋看蛋。把手放在蛋上，等那个小东西动一下。它总是动的，有时候轻，有时候重。轻的时候像叹气，重的时候像踢腿。柳青等它动完了，把手收回来，再去灶房找阿芜。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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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在灶房里做饭，或者切菜，或者烧水。看见他来了，头也不抬，说一声“回来了”，继续忙她的。柳青站在旁边看一会儿，帮她递个碗、拿个盐，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站着。两个人不说话，但也不觉得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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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习惯养成了，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柳青有时候想，如果哪天蛋不动了，他会怎么样。他没往下想。他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像把一块石头扔进井里，听见一声响，然后就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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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以前是轻轻的颤，像果子在枝头晃；后来变成慢慢的滚，像珠子在碗里转；再后来变成顶、踢、翻跟头。阿芜说她在蛋里翻跟头。柳青把手放在蛋上，能感觉到那个小东西从这头滚到那头，从那头滚到这头，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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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你。”阿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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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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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小时候什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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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想了想。“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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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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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花开了又谢，骨朵变成青果，青果慢慢变红。柳青每天出门前摸蛋，回家后摸蛋，晚上睡觉前也摸蛋。阿芜笑他，说蛋要被你摸熟了。柳青说摸不熟，阿芜说那你还摸。柳青不说话了，手还放在蛋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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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他回来，照例先去看蛋。手放上去，等了一会儿，没动。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他的手在蛋上停着，心跳快了。不是那种大动，是小的，轻轻的，像蛋里那个小东西以前顶他的那一下。他叫了一声“阿芜”，声音不大，怕惊着什么。阿芜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刀，围裙上沾着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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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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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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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走过来，把手放在蛋上。她比柳青有耐心，手放着，不动，等了一会儿。蛋动了一下，轻轻的，像刚醒过来，伸了个懒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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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了。”阿芜说，“她也有睡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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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把手收回来，心跳慢慢平了。他站在那，看着蛋，觉得有点好笑。他等一颗蛋动，等了几个月，等到它不动了就慌。阿芜看着他，嘴角弯着，犬齿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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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比她累。”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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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没说话。他去灶房帮忙做饭，切菜的时候手还稳着，但脑子里在想——她也会睡。她也会醒。她也会动。她是一颗蛋，但她是活的。会睡，会醒，会动。跟人一样。跟龙女一样。跟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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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些日子，蛋壳变了。以前是白白的，亮亮的，像珍珠。现在变得有点灰，有点哑，像蒙了一层霜。阿芜说快了。柳青问多快，阿芜说不知道，她也是第一次。柳青没再问了。他每天摸蛋的时候更轻了，怕惊着她，又怕她不醒。蛋里的动静也变了，以前是翻跟头，现在是拱，慢慢地拱，像在找一个舒服的姿势，又像在试着把壳顶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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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每天出门前多站一会儿，回家后也多站一会儿。阿芜说你别急，她准备好了自然会出来。柳青说我不急，手还放在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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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柳青从镇上回来，天已经擦黑了。他在王婶家多坐了一会儿——她屋顶修好了，非要留他吃饭，他推辞不过，喝了一碗粥，耽误了时辰。手里拎着王婶硬塞的一篮鸡蛋，慢慢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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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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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着。不是那种没关严的开，是大敞着，两扇门板都推到了墙边。里头的灯亮着，但没人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篮鸡蛋，没动。他想起每天回来先听一会儿的习惯，今天没听，直接走到门口了。他听了——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阿芜做饭的声响，没有蛋里那个小东西的动静，没有人声，只有风穿过石榴树的声音，沙沙的，跟每天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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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推门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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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屋的门也开着。床上空了。被子掀在一旁，枕头歪着。床中间——那颗蛋，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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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壳裂成几瓣，摊在床上，白白的，灰灰的，里头的膜还湿着，在灯下泛光。蛋液淌了一小块，浸湿了被褥。蛋壳碎片之间，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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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篮鸡蛋，没动。他想起每天回来先看蛋的习惯，今天看了，蛋碎了。他叫了一声“阿芜”，声音不大，怕惊着什么。没人应。又叫了一声“阿芜”，声音大了，嗓子发紧。还是没人应。他想起每天回来先听一会儿的习惯，今天没听。听了也没用，因为什么声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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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鸡蛋放在地上，往里走。床是空的，屋里是空的，灶房是空的。他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石榴树在，枝子上的布条已经拆了，新芽长成了叶子，绿绿的。石磨在，柴刀在，台阶上的草药还在晾着。没有人。他转身要往外走，去找人。刚迈出一步，后脑勺被什么东西拍了一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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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就是拍了一下。像有人从背后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他转过身——一团黑影从门框上扑下来，正正地砸在他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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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被撞得往后倒，背撞在门框上，闷哼了一声。那团东西挂在他身上，四肢缠着他，热乎乎的，沉甸甸的。他低头一看——一个孩子。光着屁股，浑身白嫩嫩的，头发湿漉漉的，贴在头皮上，还在滴水。两只手搂着他的脖子，两条腿夹着他的腰，像一只树袋熊。脸从他的肩膀后面探出来，歪着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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竖瞳。琥珀色的。尖耳朵，从湿头发里钻出来，动了一下。犬齿在嘴唇后面，还没长全，露出一点点白。圆脸，下巴尖尖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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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毛。细细的，弯弯的，左边比右边高一点。跟柳青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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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孩子看着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又张了一下，这回出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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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粑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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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粥煮过头了，糊在锅底的那种软。发音不太准，“爸”字拖得很长，“爸——粑”。但柳青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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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被一个光屁股的孩子挂在身上，后脑勺磕在门框上，手里空着，眼睛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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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薇。”他说。声音哑了，不是病的哑，是别的什么。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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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看着他，歪了歪头，又叫他一声。“粑粑。”这回比刚才清楚一点，但还是软的。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领，指甲小小的，透明的，像碎贝壳。她的腿夹着他的腰，膝盖顶着他的肚子，不疼，就是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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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伸出手，托住她的屁股。她的屁股小小的，凉凉的，坐在他掌心里，像托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他想起每天回来先看蛋的习惯，今天看了，蛋碎了，但蛋里的东西在他怀里。他把她托起来，她被他托着，往上窜了窜，搂紧了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她的头发湿的，蹭在他脖子上，凉凉的，痒痒的。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像猫找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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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麻——”她从他肩膀上探出头，朝屋里喊。“麻麻——粑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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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句子断断续续的，像珠子串在线上，串一颗掉一颗。但意思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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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从灶房后面走出来。她手里拎着一只野鸡，刚拔了毛，光秃秃的，脖子耷拉着。她看见柳青站在门口，身上挂着一个光屁股的孩子，脸上全是水——不是泪，是孩子头发上蹭上去的。她笑了一下，犬齿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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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来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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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阿芜走过来，把野鸡放在石磨上，伸手把孩子从他身上摘下来。她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