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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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病好之后，阿芜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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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种翻天覆地的变，是小的、不起眼的变。比如柳青坐在台阶上看书的时候，她不再坐对面了，坐他旁边。不是挨着，是靠着——肩膀贴着他的胳膊肘，膝盖碰着他的腿。柳青翻一页书，她就动一下，像猫找舒服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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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没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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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比如吃饭的时候，她不再坐对面，坐他旁边。夹菜的时候胳膊会碰到他的胳膊，她也不躲。柳青端着碗往旁边让了让，她又跟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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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挤。”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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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看了看她那边，空得很。但他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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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明显的是看书的时候。柳青坐在窗边看书，阿芜走过来，看了看他的腿，然后躺下来，把头枕在他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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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僵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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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阿芜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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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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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接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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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低头看她。她闭着眼睛，头发散在他腿上，耳朵尖尖的，从头发里钻出来。日光从窗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一动一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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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她一会儿，低头继续看书。翻了两页，发现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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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闭着眼，没睡着。她在想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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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的腿不宽，枕着有点硬。他的呼吸从上面落下来，温热的，一阵一阵的。他的手偶尔动一下，翻书的时候胳膊蹭过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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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象自己的头没有身子，就放在他腿上。他的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温热的。他往上提，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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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闭着眼，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他的手指按在她耳朵后面的位置，他的呼吸就在她脸上面，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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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完了，睁开眼。柳青在看书，眉头微皱，大概是看到什么难懂的地方。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她以前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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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这个画面也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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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阿芜会故意让自己想那个画面——只有头，没有身子，在他手里。想着想着就觉得身体轻了，不是真的轻，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做”的轻。然后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有身子，胳膊腿都在，还得动，还得吃饭，还得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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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觉得有点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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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不会说。她知道柳青不会答应。他每次帮她接脖子的时候眉头都是皱着的，嘴角往下撇。他不喜欢那样。她头在地上他脸都是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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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她只能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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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多了，就更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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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柳青在灶房里烧水洗澡。阿芜在院子里坐着，听见里头水响，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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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里头没动静了。阿芜以为他洗完了，推门进去，想拿灶台上的水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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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站在灶房中间，光着身子，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弯腰擦身上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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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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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的目光往下走了一截，停在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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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红到额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说出来的是一串阿芜听不懂的话——大概是书上的，之乎者也，颠三倒四，他自己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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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身背过去，声音发紧：“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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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没动。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他的背很窄，肩胛骨突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脊椎骨一节一节地凸着，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腰。水还没擦干，顺着脊沟往下淌，亮晶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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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一会儿。不是看他的背。是刚才看见的那个东西在她脑子里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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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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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在别处，村里小崽子们光着屁股跑来跑去，她见过无数个。打仗的时候，战场上堆着死人，衣甲被收走了，赤条条的，她也见过。那话儿她见得多了，从来没觉得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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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不一样。因为是柳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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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那，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念头——那是柳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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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背对着她，肩膀绷着，不敢回头。水从他腰上滴下来，滴在地上，啪嗒，啪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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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转过身，走出灶房。步子很慢，但身体是僵的，像一根木头在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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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院子里，站在石榴树下。月光照着石板路，白花花的。她站在那，手贴着胸口，心跳得快。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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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这，被一个秀才的身体搞得心跳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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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是没见过男人的身体。她见过的比柳青见过的多得多。但那些身体是别人的，不是柳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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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她觉得好笑——有什么好心跳的？不就是看了他一眼吗？他又没少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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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心跳还是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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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石榴树下，等心跳慢下来。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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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传来水盆撞翻的声音，然后是柳青的咳嗽声——大概是手忙脚乱穿衣服的时候碰翻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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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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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会儿，灶房里没动静了。阿芜走进去，柳青已经不在那了。地上有水，木盆歪在一边。她把木盆扶起来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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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屋里，柳青已经躺在铺上了，面朝墙，被子拉到肩膀，裹得严严实实。灯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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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没说话。她躺下来，面朝上，看着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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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窗口照进来，照见屋顶的横梁，一道一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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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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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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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声音从墙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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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用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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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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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不是没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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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出口，阿芜自己觉得不对。她确实见过，但没见过他的。她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又觉得越说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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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还是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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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他说：“你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