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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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三日，柳青上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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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观在镇子北面的半坡上，原是前朝的一座道观，早没了香火，只剩几间破殿。龙女来了之后收拾过，外头看着还是旧，但院墙垒齐了，门也修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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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不远，但陡。柳青走几步歇一歇，到的时候出了一层薄汗，喘得厉害。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气息平了，才抬手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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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闩，一碰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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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很干净，石板缝里长着青苔，但扫过，没有落叶。正对门是一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得扎眼。树下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搁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有半碗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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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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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站在门内，不知道该往里走还是退出去。正犹豫着，听见脚步声从殿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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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见的是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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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色的，竖着的瞳仁，像猫，又不像。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整个人从暗处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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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女子，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脸圆，下巴尖，犬齿在唇边露出一点白。两只耳朵从头发里钻出来，尖尖的，微微朝前转了一下，像猫听见动静时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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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手上沾着水，大概刚才在里头洗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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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家的？”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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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不高，带着点懒。不是客气的问法，像在确认一件已经知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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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柳青拱手，“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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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没还礼。她走到石榴树下的矮桌前坐下来，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眼睛一直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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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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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看了看，院子里没有别的凳子。他站着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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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也不勉强。她把碗放下，上下打量他，目光不躲不闪，像看一头牲口合不合用，又像看一本没读过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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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读过什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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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五经都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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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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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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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得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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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顿了一下：“尚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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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笑了一下。犬齿露出来更多，不像笑，倒像某种动物呲了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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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身体不好。”她说。不是问，是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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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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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路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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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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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歇了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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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微怔。他没说，她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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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歪了歪头，尖耳朵动了一下：“你知道我来做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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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抄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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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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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没接话。叔父说过的那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但他说不出口。正妻，不可纳妾，几十年一胎——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像是来讨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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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女等了片刻，自己接了话：“我在这住了两年，闷了。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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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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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柳家想留我。”她说到“你们柳家”时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跟她不相干的事，“我提了个条件，要个读书人。以为没人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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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柳青，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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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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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想了想，说：“我没什么家业，教几个孩子糊口。有间茅屋，有一些书，有些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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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觉得自己说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