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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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之后，来的人就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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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附近的。邻镇的、邻县的，坐马车来的，骑驴来的，走着来的。到了镇上就问龙女住在哪，说想看看龙珠，沾沾福气。柳青家的茅屋前头排起了队，从早到晚，人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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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起初还出来让人看。她抱着蛋，站在门口，让人远远地瞧一眼。来的人有的磕头，有的作揖，有的往她怀里塞东西——绸缎、银子、糕点、小孩的衣裳。阿芜不接，也不拒绝。柳青在旁边接着，堆在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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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人太多了，阿芜就不出来了。她坐在里屋，抱着蛋，听外头的声音。柳青在门口应付，说内人身子乏，不方便见客。来的人不走，说等一等也行，看一眼就走。柳青说看不了，人家说那送的东西总要收下。柳青说不用，人家把东西往地上一放就走了。院子里又多了几匹绸缎、几封银子、几盒不知道谁家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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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贵人家来得更体面。坐轿子的，骑高头大马的，带着随从，抬着箱子。箱子里是金银首饰、玉如意、珊瑚树，一样一样摆出来，明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疼。他们不进茅屋，嫌小，嫌窄。在院子里站一站，看一眼柳青怀里的蛋——阿芜不肯出来，柳青就抱着蛋替她见客——说几句吉利话，放下东西，走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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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抱着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人的背影。他们的轿子、马匹、随从，把村口的路堵得严严实实。本镇的镇民反而进不来了。王婶想来看阿芜，被人流挤在外面，踮着脚往里头看，看不见。柳青看见她了，想叫她进来，但她已经被挤到更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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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站在那，抱着蛋，站了很久。蛋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顶在他掌心里，轻轻的。他低头看了看蛋，蛋壳白白的，亮亮的，映着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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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来的人散了。柳青和阿芜坐在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东西。绸缎堆在墙角，银子和首饰装在箱子里，玉如意靠在门边，珊瑚树歪在石磨上。石榴树被挤到了一边，枝子断了一根，骨朵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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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东西，”柳青说，“咱们用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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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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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绸缎给柳薇做衣服，也用不了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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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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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散一些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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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转头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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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上有人比咱们需要。”柳青说，“王婶家的屋顶漏了半年，李叔的儿子娶不起媳妇，还有那些……”他停了一下，“那些被挤到外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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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看着他，没说话。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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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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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不愿意。”阿芜说。她把手放在肚子上——不，蛋在柳青怀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龙女用不着那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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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笑了一下，犬齿露出来一点。“有牙，有拳头，到哪都饿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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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嘴角弯着，表情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天气不错，粥煮得刚好，那些东西你用不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动了一下。不是那种大动，是小的，轻轻的，像蛋里那个小东西顶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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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办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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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阿芜说，“你决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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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些东西。绸缎、银子、首饰、玉如意、珊瑚树。他想了一会儿，转身进屋，拿出纸笔，在台阶上坐下来，开始写。阿芜靠在他旁边，看着他的笔在纸上走。他写得很慢，像在批学生的字。王婶家，屋顶漏雨，给二两。李叔家，儿子娶亲，给三两。张家的孩子没鞋穿，给一匹布。刘家的老人病了，没钱抓药，给一两。他写了一张又一张，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都认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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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看着那些字，没说话。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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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柳青开始散东西。他一家一家地送，把钱和布放在人家门口，敲敲门，说一声“龙女让送的”，转身就走了。有人追出来，拉着他的手说谢谢，他摆摆手，说不客气。有人跪下来磕头，他扶起来，说别这样。有人问他是不是龙女显灵了，他说不是，就是她用不着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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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了。镇上的人说龙女好，说柳先生好，说他们家的福气是真正的福气，不光是自己的，还是大家的。那些富贵人家听了，有的不以为然，说龙女不懂规矩，祥瑞的东西怎么能乱给人。有的也跟着学，散了一些银子出去，但散得不多，意思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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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他把东西散完了，院子里空了，石榴树又露出来了。断了的枝子被他用布条缠好了，骨朵掉了就掉了，明年还会再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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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和阿芜坐在台阶上。阿芜抱着蛋，他靠着门框。蛋里的那个小东西在动，一下一下的，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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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阿芜叫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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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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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高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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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想了想。“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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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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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停了一下，“因为你用不着那些东西。因为你有牙，有拳头。因为我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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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芜笑了。她把蛋递给他，他把蛋接过来，抱在怀里。蛋壳是温热的，贴着他的胸口。里头那个小东西动了一下，顶在他心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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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用不着。”阿芜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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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低头看着蛋。蛋壳白白的，亮亮的，映着他的脸，也映着阿芜的脸。两个人的脸叠在一起，在蛋壳上，模模糊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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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他说，“她也用不着。”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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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断了的枝子被布条缠着，歪歪扭扭的，但还活着。骨朵掉了，叶子还在。月光照着院子，照着台阶上两个人，照着他怀里的那颗蛋。蛋里的小东西又动了一下，轻轻地，像在梦里翻了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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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散东西的事传出去之后，镇上的人说他好，说他仁义，说龙女嫁对了人。柳青听了，没说什么。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想过让人说好，只是觉得那些东西堆在院子里没用，别人用得着，就给出去。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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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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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县里来了个师爷。姓孙，四十来岁，瘦长脸，戴一顶方巾，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没像之前那些官差一样大张旗鼓地来，只带了一个随从，挑了一担礼物——两匹素缎，一封茶叶，几样细点。到了门口，不急着进去，让随从在外头等着，自己整了整衣冠，轻轻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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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开的门。孙师爷拱了拱手，笑容恰到好处。“柳先生，晚生姓孙，在县衙里当差。县太爷听闻先生喜得祥瑞，特命晚生前来贺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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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把他让进院子。阿芜在里屋抱着蛋，没出来。孙师爷在院子里站了站，看了看石榴树，看了看台阶上晾着的草药，看了看墙角那把磨秃了的柴刀。他看得很仔细，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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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搬了把椅子，请他坐下。孙师爷坐了，接过柳青递来的粗瓷碗，喝了一口水，没嫌茶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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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最近忙吧？”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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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柳青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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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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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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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也收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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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看了他一眼。“收了一些。大多散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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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爷点了点头。“听说了。先生仁义。”他顿了顿，“不过……有些东西，散了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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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没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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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师爷放下碗，看着他，语气还是慢条斯理的。“先生是秀才，有功名在身。如今又得此祥瑞，正是向上走的时候。县太爷的意思是——先生若有意，他可以代为保举。捐个监生，再进一步，不是什么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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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捐个监生”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今天天气不错，这茶还行，你考虑考虑。柳青知道这个“保举”是什么意思。县太爷要升官了，他治下出了祥瑞，这是他的政绩。但如果柳青自己拿着祥瑞的名头去捐官，那就不一样了——祥瑞就成了私人的东西，跟县太爷的政绩就没那么大的关系了。所以他要先来探探口风，确认柳青没有这个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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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看着孙师爷的脸。瘦长脸，方巾，笑容恰到好处。他想起了叔父的脸，想起那年祠堂里核桃转动的声响。都是一样的——脸上笑着，心里算着。只不过叔父算的是族里的脸面，孙师爷算的是县太爷的官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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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