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格利特對服務生招手，說要換個位子，請服務生帶他們去兩人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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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不確定要不要幫振宇拿外套，他的手伸出去了但又收回來，不確定這樣的舉動在初次約會裡是否會顯得太殷勤。這時，振宇已經自己拿了外套和包，跟著服務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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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慢了一拍，於是跟在後面，這讓他能不用怕冒犯對方，而仔細看看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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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宇身材修長、在亞洲男人裡算得上高挑，但還是矮了伊格利特半個頭。這個角度讓他能看見在黑色碎髮簇擁下的臉頰弧度，他不禁想知道眼前這個人到底幾歲了，他看起來很年輕，但無論說話的口吻，還是那沉靜的眼神，都不像是稚嫩的新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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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他的衣著，襯衫和柔軟的針織罩衫，寬鬆的長褲、俐落的剪裁讓它看起來有種休閒的懶散感、又不至於邋遢，搭配看似隨意但很襯他的氣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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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特別打扮過的，伊格利特猛地意識到這一點。一股愧疚的侷促湧上，想起自己原本打算穿的那些東西，下意識拉了拉衣襬，慶幸自己有聽伯利昂的換了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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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自己的思緒裡分心太過，振宇停下來的時候他沒注意，煞住腳步時已經離對方太近了，振宇的臉就在他面前不到一個手掌的距離，他稍稍抬頭望著伊格利特，露出精緻的下巴線條和修長的頸項，近到他覺得自己能在他身上聞到一股淺淺的木質調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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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聽見自己倒抽口氣，猛地後退。他的動靜一定很大，因為振宇愣了一下，詫異閃過眼底。但他甚麼都沒有說，只是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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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緩了緩，才往前走兩步，在另一個位置上坐下。他有些懊惱，他應該要表現得像個體貼的約會對象，在他前面幫他拉開椅子，等他坐好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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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注視著振宇的表情，非常平靜、沒有評判，彷彿伊格利特的失態只是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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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送上了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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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宇翻開，盯著看了一會，伊格利特注意到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嘴唇有一個小小噘起的弧度，很可愛，但那是個疑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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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的晚餐主要是南義料理。」他開口說，克制著緊張，讓聲音平穩一點，不要那麼急促、也不要乾硬。「你有什麼想吃的嗎？海鮮、肉、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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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宇把菜單放下，看著他，「你對這裡很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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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這附近。」伊格利特說：「偶爾來。」但他沒說的是，這個偶爾是真的很偶爾，是伯利昂看不過去，拉著阿斯本來找他吃飯的時候才會來，這裡的品味是阿斯本的，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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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振宇已經把菜單往他的方向推，「那你推薦吧，你知道什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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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把菜單接過來，讓自己鎮定下來。這個他可以，Ancora的菜單一季才換一次，他還記得上次阿斯本怎麼評價菜單的，熟悉的領域讓侷促感稍微退了一點。他翻開菜單，開始一樣一樣說：生義大利麵做得很好，主廚推薦的海鮮有哪些特別的，前菜的部分哪幾樣是這裡的招牌。振宇聽得很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口味是酸的嗎、還是辣的，會炸過嗎，還是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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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振宇選了煎魚排搭配酸甜醬汁，伊格利特點了奶油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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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到酒單，他照著跟阿斯本說過的概念為自己和振宇各點了一杯佐餐，搭配海鮮要點帶果感的淡白酒、粉紅酒適合搭配口味辛辣的奶油義大利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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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菜。」振宇又說，伸手把菜單翻回去。「要不要點些什麼分著吃？」他抬起頭看伊格利特，「如果你不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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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不介意，他介意的是振宇是什麼意思？他知道點一道一起分食的前菜在一場約會裡看起來有多親密嗎？他明白這個含義嗎？或者只是自己想多了，對方真的只是要點道前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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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努力用他所能維持的最平靜的表情問，「你想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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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點，點你推薦的。」振宇說，看也不看菜單一眼，把這件事全權交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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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低頭看菜單。他想把這件事做好，推薦一個好的，讓對方覺得——他掃過前菜的列表，視線停在那張照片上面。切得很薄的肉片，漂亮的擺盤，橄欖油、手刨起司薄片、香草，是一道看起來精緻優雅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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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振宇看起來是會喜歡這種東西的人，細緻、有品味的，帶一點手工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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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他說，用手指點了那張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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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將他們點的菜一一記下，拿著菜單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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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話題又空白了。伊格利特在桌下絞著手指，思考著還有甚麼話題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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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很多想問的，想更了解這個人，但他不知道該問甚麼、怎麼問才不顯得冒犯，又能讓振宇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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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視線落在了振宇帶過來的那本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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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年紀不像會看這種書的人。」話一出口伊格利特就想咬掉自己的舌頭，當看到對方的表情時——先是意外地瞪大眼，接著沉下臉——就更想狠狠揍自己一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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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我不是要說你看不懂、不是要刺探你的年紀，我⋯⋯「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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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乾癟的道歉聽起來一點誠意都沒有，如果振宇生氣了，他甚至都不知道還能說甚麼讓對方消氣，讓自己聽起來不那麼蠢、不那麼傲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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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搞砸了。菜甚至都還沒有上來，他就搞砸了。要是對方這時候站起來，說他們還是聊不來，說他沒想到伊格利特是這種會年齡歧視的人——然後離開，他一點都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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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意外的是，振宇在沉默之後，還是接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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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覺得我幾歲？」他語氣平靜，讓伊格利特聽不出喜怒，甚至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測試，一個他如果沒有通過就立刻完蛋的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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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覺得自己的掌心在冒汗，他下意識地在褲子上搓了搓手，又馬上停下來。他記得這個動作是不好的、很失禮、沒教養，有人這麼告訴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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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抿了下唇，改用這種方式緩解他乾澀的喉嚨。「我不知道。」他誠實地說：「我是說——你是亞洲人，我說不準，但你看起來很年輕——可是你看肯尼斯・柏克，他很艱澀，切入角度很——」話說到一半他就收回，這句話不行，這聽起來像是在評論對方的品味，他不能再搞砸、不能再一次，「我是說，他不是主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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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振宇卻笑了，是一種輕鬆的、覺得有趣的笑，「他是很偏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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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覺得自己方才還被人捏在手裡的肺部鬆開了，呼吸順了一點。他不知道對方是不是看出了他有多緊張、他方才一直憋著氣。他覺得也許是，因為振宇盯著他的目光裡有著體諒，然後繼續說，延續著伊格利特剛才開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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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前看的時候也看不懂，但假裝懂，覺得那樣很酷。」他這麼說的時候，身體稍微往後靠了靠，像是放鬆了下來。「現在再看一次，還是有些地方似懂非懂。」他笑笑，「所以你那麼說我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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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張了張嘴，最後說，「⋯⋯我很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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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宇聳了聳肩，用這個動作把這件事情翻篇，「我知道，你想問我的年齡，又想聊書，所以你混在一起了，隨口說了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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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一怔。他自己都沒弄清楚的事，振宇就這麼兩、三句話，把一切說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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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的嘴角挑起了一個弧度，有點俏皮，但更多的是對他詫異表情的滿意，像在說：看吧，我猜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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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還想猜猜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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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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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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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宇的口氣是帶著興致的，鼓勵地問他，像在說：猜一下，猜錯了也無傷大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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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嚥下梗在喉頭的緊張，開口說了一個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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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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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宇撇嘴，有點不甘心。「怎麼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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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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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直覺可真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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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著那個小小的、噘嘴的動作，伊格利特覺得自己鬆了口氣，一直繃著的背脊也放鬆了下來，他動了動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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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著，他聽見振宇說，「你終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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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一怔，意識到方才那個唇角的扯動有多像個笑容，還有他有多久沒像這樣自在地露出一個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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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笑起來很好看。」振宇說，眼底含著柔和的笑意注視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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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低頭，感覺熱度從胸口一路往上蔓延，心中不由想——你笑起來才好看。而他想一直、一直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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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菜上來了。就在伊格利特覺得自己要是再這樣盯著對方看，說不定會被說是太失禮、但他實在移不開視線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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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務生把盤子放到桌子中間，伊格利特低頭看——切得薄薄的肉片鋪在深色大盤上，淋著橄欖油，上面是刨薄的雪白羊奶起司，鮮綠色的芝麻葉和帶黃的酸豆點綴，擺盤確實漂亮，但那些肉片——是鮮紅色，是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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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非常新鮮，但還是生的。他沒想到這東西會是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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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匆忙轉頭，想叫服務生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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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服務生已經走遠了。他又轉回來，看到振宇已經把叉子伸到盤子裡，動作很熟練，用一支叉子把那些配料做成一個小卷，叉起、放進嘴裡，咀嚼，吞下去，表情沒有任何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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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的沒有關係嗎？」伊格利特問，聲音比他想的更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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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國也有生牛肉的料理，」振宇說，他停了一下，抬頭看伊格利特緊張的樣子，「你擔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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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想到這是生的。」伊格利特說，帶著歉意，「如果你不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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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歡。」振宇打斷他，稍微歪著頭，看著他，放軟了聲音，「你呢，你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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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格利特點頭，為了表示這不是隨口說的，他伸出叉子也叉起一片，放進嘴裡。橄欖油的果香，起司的鹹和芝麻葉辛辣的香氣，牛肉本身肉質細緻柔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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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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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好。」振宇隨意說著，又捲了一片牛肉繼續吃，「這味道很好，和韓國的做法不太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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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韓國人。」伊格利特說。這是振宇自己說的，他想，問這個應該不會不恰當。「怎麼會來這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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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振宇說，輕描淡寫的口氣，只有簡短兩個字，語氣淡淡的，透著拒絕的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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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辦法繼續問，對方不想談，追問只會顯得無禮，那他還能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