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炽热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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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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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那天在江边吹了太久冷风，也许是这些天积压的疲惫终于找到了出口。周一早上醒来，他只觉得浑身发沉，额头滚烫，嗓子像塞了团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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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摸黑起床，轻手轻脚怕吵醒隔壁的父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灰败，眼底布满血丝。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那股灼烧感丝毫未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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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飘来稀饭的香气。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在灶台前忙碌。听见动静，她回过头：“这么早？再睡会儿，饭还得等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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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刘岳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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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愣了愣，放下锅铲走过来，粗糙的手贴上他的额头。那只手常年泡在冷水里，指节粗大，皮肤皴裂，此刻贴上他滚烫的皮肤，像一块冰凉的粗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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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烧了？”母亲眉头拧起来，“烧得不轻。今天别去了，在家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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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刘岳退后半步，躲开她的手，“低烧，能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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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撑什么撑！”母亲急了，“你以为身体是铁打的？等着，我给你找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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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在柜子里翻找，背影佝偻，动作仓促。刘岳看着那个背影，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盯着自己发白的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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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还是吃了药，喝了半碗稀饭，骑车往学校赶。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味半天散不去。清晨的风灌进衣领，冷得他直打颤，可额头还是烫得厉害。车蹬得很慢，每一下都用尽全力，腿却像灌了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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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教室时，早自习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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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推门进去，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有几道目光看过来——包括沈鹿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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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低头看书，听见门响就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探照灯，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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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移开视线，快步走到自己座位坐下。刚坐稳，林远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去，你脸怎么这么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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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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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个屁，现在十一月。”林远伸手想摸他额头，被刘岳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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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课。”刘岳翻开课本，盯着上面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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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字像在眼前跳动，怎么也看不进去。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他用力掐了掐眉心，强迫自己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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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下课时，一张纸条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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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低头看，是沈鹿予的字迹：“你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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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紧纸条，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担忧。他摇摇头，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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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节课是数学。刘岳撑着听了一会儿，实在撑不住了，趴在了桌上。老师讲的内容像隔着一层水，模模糊糊听不真切。脑袋越来越沉，眼皮越来越重，最后意识彻底陷入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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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凉意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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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在他额头上。那只手很软，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他母亲粗糙的手完全不同。刘岳猛地睁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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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就站在他桌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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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着腰，手还悬在他额头前，见他醒来也不躲，只是轻轻收回手，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窗外透进来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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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烧得很厉害。”她说，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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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这才注意到，教室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大片光斑。外面隐约传来操场上体育课的口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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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了？”他坐直身体，脑袋还是昏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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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鹿予看着他，“第三节课是体育，我请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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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愣了愣，反应过来：“你——你逃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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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她纠正，语气理直气壮，“你在这儿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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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等刘岳反应，她已经转身出了教室。马尾在阳光下一甩，很快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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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想喊住她，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一声沙哑的“喂”。他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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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极了。阳光在桌面上缓慢移动，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刘岳趴在桌上，盯着门口，脑子昏沉，心跳却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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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过了二十分钟，脚步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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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走得很急，微微有些喘，脸颊因为快步走动泛着淡淡的粉色。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皮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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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袋子放在刘岳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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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盒退烧药。一瓶矿泉水。一个保温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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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吃药。”她拧开矿泉水瓶，递到他手边，又拆开药盒，按出两粒药片，“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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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看着她。她蹲在他桌边，仰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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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药片，放进嘴里。水还是温的，顺着喉咙流下去，冲淡了药片的苦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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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又打开保温桶。盖子一掀开，热气腾腾的香味就飘了出来——是白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卧着几片嫩绿的青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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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说发烧要吃清淡的。”她把勺子递给他，“趁热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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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低头看着那碗粥。粥熬得很好，米粒开花，青菜切得细细的，漂在粥面上像一小片春天。热气蒸腾上来，扑在他脸上，模糊了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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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怎么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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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有粥铺。”沈鹿予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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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门口。那得翻墙出去。体育课时间，门卫查得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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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抬起头看她。她蹲在他桌边，姿势有些不舒服，却一动不动。阳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鼻尖上还有细小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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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突然松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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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冰封的河面，在春日的第一缕阳光下，裂开第一道细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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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艰涩，带着某种连他自己都陌生的情绪，“你到底……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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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为什么逃课给我买药？为什么蹲在我桌边，像守着什么珍宝？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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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说完。但沈鹿予听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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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静静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涌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弯起嘴角，轻轻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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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粥喝了。”她说，“喝完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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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低头，拿起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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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很烫。他一口一口喝着，滚烫的液体从喉咙滑进胃里，整个身体都暖了起来。沈鹿予就蹲在旁边看着，偶尔提醒一句“慢点喝，别烫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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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碗粥见底，他身上出了一层薄汗，脑袋似乎也清醒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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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收了保温桶，站起身。她低头看着他，逆着光，表情看不真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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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她开口，声音很轻，“你问我为什么。我只能告诉你——因为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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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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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沈鹿予看着他，目光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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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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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他？一个菜市场卖鱼的儿子，成绩中游，扔进人堆就找不见的普通人？他哪里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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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反驳，想说“你搞错了”，想说“我不值得任何好东西”。可对上她那双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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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他能看见里面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狼狈、普通、一无是处——可被她这样看着，竟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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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按时吃。”沈鹿予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中午我再过来，给你带点热乎的。晚上如果还不舒服，就别硬撑，早点回去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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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药盒放在他桌上，拎起保温桶准备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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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刘岳叫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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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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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从她身后涌进来，她的脸隐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有那双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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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岳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很多很多。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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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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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过很多遍了。可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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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是困惑，不再是抗拒，不再是怀疑。而是——而是他真的想知道。他想知道，在她眼里，他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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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鹿予沉默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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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走回他身边，弯下腰，凑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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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到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她的呼吸拂在他脸上，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近到他能看见她瞳孔里，那个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