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一：王胡村记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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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没想到，听到帝君“去世”的消息时，自己竟会在一片阴阳怪气的哄笑里松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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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不用再应付这群围着祖宗牌位打转、却只惦记着活人钱包的“亲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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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着祠堂外铅灰色的天，第一次觉得，爷爷坚持每年回乡祭祀的传统，或许早该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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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连守护璃月的神明都会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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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刻意遗忘在历史褶皱里的村落，又能依靠什么，继续捆绑那些早已离心离德的“血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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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湿，卷过璃月东南隅起伏的丘陵，扑在脸上，黏腻腻的，像陈年的米浆。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夯土村道，吱吱呀呀，终于在一座高挑的门楼前停下。门楼是旧制的，青石垒的底子，上头木构的飞檐翘角早已失了鲜亮颜色，蒙着一层洗不净的灰绿苔痕，正中一块木匾，黑底金漆，写着“王胡村”三个字。金漆斑驳得厉害，“王”字的一撇几乎淡得快看不见，倒是“胡村”两字，笔画深深，透着股经年的、理所当然的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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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从车厢里钻出来，小巧的往生堂制式黑靴踩在黄泥地上，没溅起什么尘土——前两日刚下过雨，地面被来往的鞋底和牲畜蹄子反复践踏，成了绵软厚实的一层。她抬眼，越过门楼，望向村子深处。青灰的瓦顶高低错落，挤挤挨挨，沿着缓坡向上，最高处，能瞧见祠堂那更大一些、也更肃穆些的檐角，沉默地压在村落的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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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有烧秸秆的烟味，混着潮湿泥土、牲畜粪便和某种陈年木头腐朽的气息，一股脑儿涌来。和璃月港终年带着海腥与市井繁华的气味，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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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到了。”赶车的仪倌老刘头也跟着下来，捶了捶腰，抬眼望望门楼，又望望村里隐约的人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在看向胡桃时，眼神里带了些不易察觉的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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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胡桃应了一声，声音清脆，在这沉滞的空气里，显得有点突兀。她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黑色短褂下摆的梅花纹样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爷爷总说，回乡是大事，是规矩，是胡家子孙不忘根本。可这“根本”，瞧在眼里，沉在心头，总像这四月阴天的云，闷闷的，透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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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他们往村里走几步，门楼后头就转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穿着半旧的绸衫，脸上堆着笑，褶子一层叠着一层，老远就拱起手：“哎哟！可算到了！咱们胡桃堂主，一年不见，出落得愈发标致精神了！路上辛苦，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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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胡有财，按辈分，胡桃得叫他一声三堂叔。在村里，算是个能说上几句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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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后跟着的几个，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目光齐刷刷落在胡桃身上，那眼神，胡桃太熟悉了。羡慕？自然是有的，璃月港往生堂的第七十七代堂主，这名头在乡下人听来，跟天上的星宿差不多亮。嫉妒？也藏在眼底最深处，搅和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更多的，是一种热切的估量，像在集市上打量一头待价而沽的牲口，盘算着能撕下几斤好肉，榨出几两油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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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堂叔。”胡桃也扬起了惯常的笑脸，带着点少女的烂漫，眼底却平静无波，“劳您惦记。爷爷身子不便，今年还是我代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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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的，应该的！大伯他老人家坐镇璃月港，那是咱们全族的体面！”胡有财连声道，侧身引路，“祠堂那边都预备好了，就等堂主你来主祭了。各位叔伯兄弟姊妹，可都盼着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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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簇拥着胡桃往村里走。土路两旁，是些黄泥垒墙、青瓦覆顶的老屋，墙角堆着柴火，晾着菜干。几个顽童趴在低矮的窗台上好奇地张望，被屋里的大人低声呵斥着拽了回去。更多的人，或站在自家门口，或三三两两聚在巷口，目光随着这一小群人移动，交头接耳，嗡嗡的议论声像赶不走的蝇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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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就是港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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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这一代就剩这么个女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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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听说在港里生意做得大，死人钱，好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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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爷爷当年出去闯，可是借了族里力的，如今发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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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话，飘进耳朵，又散在风里。胡桃只当没听见，脸上那点笑意维持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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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祠堂前的空场时，一个穿着粗布裙褂、头发用木簪草草挽着的妇人猛地从旁边巷子窜出来，差点撞到胡桃身上。老刘头眼疾手快，侧身挡了半步。那妇人也不在意，一把抓住胡桃的胳膊，手指粗糙有力，嗓门又尖又利：“哎哟！胡桃侄女！你可算回来了！你可得帮帮你苦命的表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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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劣质头油和汗酸味扑面而来。胡桃认得她，是隔了不知几房的远亲，嫁到邻村，男人死得早，时不时就要回娘家来闹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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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婶，您别急，慢慢说。”胡桃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臂，没抽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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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不得啊！”妇人眼圈说红就红，眼泪鼻涕眼看就要下来，“我家那小子，前些日子在山上摔了腿，请郎中抓药，家里能当的都当了！眼看就要断顿了！侄女你在港里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娘俩活命了！你如今是堂主，是大人物，可不能眼看着亲戚饿死啊！当年你爷爷出去，我爹可是帮衬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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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套说辞。爷爷出去闯荡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帮衬过？族谱里都未必找得到她爹的名字。胡桃心里门儿清，脸上却还是那副关切模样：“表婶莫慌，孩子伤势要紧。刘伯，”她转向老刘头，“先拿二两银子给表婶应急，请个好郎中，余下的，买些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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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头默不作声，从怀里摸出个小钱袋，数了二两碎银递过去。妇人一把抓过，攥得死紧，眼泪瞬间收了大半，嘴上却还不停：“二两……二两哪够啊，侄女，那后续的药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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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祖要紧，表婶先顾着孩子。”胡桃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其余的，容后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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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被那眼神慑了一下，嘟囔着“到底是发达了，二两银子打发叫花子……”之类的话，扭身挤开人群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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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观的人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不知是笑那妇人，还是笑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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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前的空场倒是开阔，青石板铺地，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此刻已经聚了不少人，男女老少，按着亲疏辈分，站得倒也齐整。只是那气氛，说不出的微妙。几个穿着稍体面些、像是村里主事的老者，迎了上来，与胡有财一起，将胡桃引到祠堂正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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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案早已摆好，三牲祭品，时令鲜果，香烟袅袅。高大的祠堂门楣上，黑底金字的匾额写着“胡氏宗祠”，那金字，可比村口的“王胡村”鲜亮得多，年年都有人细心描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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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仪唱喏，众人肃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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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接过三炷长香，在烛火上点燃，青烟笔直上升，随即被微风拂乱。她上前三步，在蒲团上跪下，将香高举过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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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黑压压一片胡姓族人，也跟着跪下。那一刻，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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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看着祠堂深处，那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祖宗牌位，最高的几层，隐在昏暗的光线里，只看得到模糊的轮廓。香烟缭绕，让那些木质的名讳更显幽深。这里供奉着胡家一代又一代的先人，从最早迁来此地，垦荒筑屋，到后来枝繁叶茂，再到爷爷那一支，毅然离开这片山坳，前往璃月港，创立了往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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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祠堂侧壁。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岁月留下的污渍和蛛网。听爷爷偶尔提起，很久很久以前，那里或许也供奉过别的姓氏的牌位。王胡村，王胡村……王家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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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问题，她很小的时候第一次回来就问过爷爷。爷爷当时抽着旱烟，沉默了很久，才用烟杆指了指祠堂的梁柱，说：“桃桃，你看这柱子，结实不？能撑起这祠堂几百年。可当初一起立柱子的人，未必能一起站到最后。村子叫‘王胡村’，是咱们胡家念旧，慈悲。别的村，李家庄，赵家屯，打来打去，最后连对方的名儿都不留。咱们……好歹留了个‘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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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没说王家是怎么没的。村里其他人更是讳莫如深，仿佛那空着的墙壁，生来就该空着。吃绝户？勾结官府？下毒？械斗？拉帮结派排挤？没人说得清，或许，是所有这些，一点一点，经年累月。留下的胡家人，早不觉得奇怪，甚至隐隐有种胜利者的宽容：瞧，我们多大度，地名还带着他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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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悲为怀”。胡桃心里咀嚼着这四个字，看着牌位前跳跃的烛火，只觉得那光，暖不了这祠堂深处的阴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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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文的调子悠长平板，司仪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念着胡家先祖的筚路蓝缕，耕读传家。底下跪着的人，有的低眉顺目，似在追思；有的眼神飘忽，不知神游何处；更有些年轻的，耐不住久跪，偷偷调整着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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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保持着跪姿，背脊挺直。香灰一截截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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繁琐的仪式终于到了尾声。随着最后一声唱喏，众人起身，筋骨松动的噼啪声、低低的咳嗽声、衣袂摩擦声顿时响成一片。肃穆的气氛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鲜活、也更杂乱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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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被几位老者簇拥着，走出祠堂。门外的天光比里面亮些，却依旧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的潮湿更重了，混合着刚刚焚烧的大量纸钱香烛的气味，有些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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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主一路劳顿，又在祖宗面前跪了这许久，快，这边准备了茶水点心，稍事歇息。”胡有财殷勤地引着路，指向祠堂侧面一间敞开的厢房。那里摆开了几张八仙桌，桌上已放了些茶壶杯盏和几碟简陋的点心，花生、瓜子、还有本地一种粗糙的米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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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点点头，走了过去。立刻有不少人围拢过来，以中青年男女为主，脸上挂着热络过头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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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妹妹，今年在璃月港生意可还兴旺？听说最近又接了几单大活？”一个穿着崭新但布料一般长衫的男子抢先开口，是胡有财的儿子，胡桃的远房堂兄胡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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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大家的福，还算平稳。”胡桃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苦涩，带着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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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稳就好，平稳就好！”另一个妇人接口，手里还拉着个七八岁、怯生生的男孩，“堂主啊，你看你这小侄子，人也机灵，就是在这乡下地方，没个出路。听说港里的学堂那是顶好的，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办法，让他也去沾沾港里的灵气？将来若能有点出息，也是咱们胡家全族的荣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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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孩子被母亲推搡着，不知所措地抬头看胡桃，眼睛里有好奇，更多的是畏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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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放下茶杯，脸上是标准的、应付这类请求的笑容：“港里学堂是有章程的，需得考核。孩子还小，在村里打好根基要紧。若是真有天分，将来大些，通过考核，往生堂名下的义学，或可酌情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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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考核那多难！堂主你如今是掌事的，说句话，那学堂还能不给面子？”妇人不依不饶，声音拔高了些，“咱们可是实在亲戚！你爷爷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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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婶，”旁边一个稍微年长些的男人打断她，语气带着圆滑的责备，“堂主有堂主的难处，港里规矩大。不过堂主啊，”他转向胡桃，笑容可掬，“我这边倒是有个实在事。村东头想翻修一下族学，让娃娃们有个更好的念书地方，只是这银钱上……始终有些缺口。堂主你看，往生堂每年盈余丰厚，这又是造福族里子弟、积德行善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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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啊，修族学是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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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堂主肯定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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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生堂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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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嘴八舌，附和声顿时响成一片。目光灼灼，全都聚焦在胡桃身上。那里面有关切吗？或许有一点。但更多的，是迫不及待的索取，是理直气壮的均沾，是“你富你就该”的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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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桃听着，笑容未变，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杯沿。这些话语，这些神情，年年相似，只是今年似乎因为爷爷没来，而更加肆无忌惮了些。他们羡慕港里的生活，嫉妒往生堂的产业，又看不起这“操持死人生意”的行当，种种情绪拧在一起，发酵成此刻这令人窒息的亲热与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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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族学是根本，自然应当支持。”胡桃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嘈杂，“具体需要多少，修缮如何规划，可有预算明细？往生堂虽有盈余，但每一笔开支也需合乎规程，对得起主顾信任。三堂叔是村里管事的，不如先拟个详细的章程出来，我看过后，再与堂里各位仪倌商议，总要在祖宗面前有个明白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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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去，还扣上了“祖宗”、“规程”的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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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有财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搓着手：“这个……章程自然是要拟的，只是堂主你也知道，乡下地方，写写算算没那么精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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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精细怎么行？”胡桃眨眨眼，带着点少女的天真，“港里千岩军采办军粮，都要三核五对的。这可是给胡家子孙读书的地方，更要仔细些，免得让人说闲话，坏了祖宗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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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句话，说得胡有财和那几个开口要钱的人讪讪的，一时接不上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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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浓浓的酒气：“嘿！说得好听！什么规程，什么交代！还不是不想出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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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分开一些，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摇摇晃晃走过来，脸色酡红，眼睛浑浊，是村里有名的闲汉，论辈分也是胡桃的什么远房堂叔，叫胡癞子。他平日里游手好闲，嗜酒如命，每次胡桃回来，他总要借酒闹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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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钱了，眼里就没穷亲戚了！在港里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回来祭个祖，跟施舍叫花子似的！二两银子？呸！打发谁呢！”胡癞子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乱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