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一名資深導航官踏進會議室，提著平板電腦向主位走去。他低頭速讀著瞬息萬變的數據資料，口中唸唸有詞，待要整理思緒向上級報告，一抬頭便被一個散發深寒氣息的眼神釘在原地。
Cook 雙目半瞇，以另一個不友善的眼神示意下屬先跟同僚報告，他現在不想被打擾。
導航官雙肩往上一縮，囁嚅一聲「部長」權充招呼後，順從地加入同僚的會議桌圈子，與他們小聲討論最新的情勢，臉上掛滿憂慮。戰況不樂觀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會議室，在導航官交流的言辭間，揚起一股更深沉的情緒。
Cook 只是一言不發地坐著，雙手在胸前交疊，襯衫的兩管衣袖捋起至手肘的位置，喉頸間的鈕釦也解開了兩顆。他不時垂下視線，偷瞥腕錶上的時間。
他身處導航情報部控制室的上層會議室，面前的觀景窗正對著高懸在半空的兩面巨幕。他和一眾資深導航官可以安坐座位上觀察人造衛星回傳的戰況，也可以透過桌上的通訊器對樓下的部屬下令。他們都擠在各式各樣的螢幕前，密切留意著戰況的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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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航情報部在收到 FAC 的支援請求後，立刻啟動了戰略應變小組，處理軍政部門提出的情報支援指令。他們接獲的其中一項命令，正是找出這群無人戰機的底蘊。
Cook 命令下屬動用戰神星的軍事衛星進行立體星體掃瞄。一旦發現疑似 Colteron 藏身之處的地點，可啟動專門負責監控該地域的人造衛星進行第二次掃瞄，以地層探勘的功能勾勒其結構細節。
導航情報部早晚會找到他和 Bering 都瞭若指掌的那個地方，在目前的階段，這項情報對推動戰況毫無幫助，但可能會對他們構成致命的威脅。Colteron 的攻勢比 Bering 預設的要來得猛烈，Cook 對此感到憂喜參半。這證明他們多年來投資開發的異星武器配合 Colteron 的特性，確實威力強大，他得以親眼目睹其成效，卻愈看愈心驚。
巨幕左排的顯示器與戰神星的人造衛星連上線，畫面直播著阿卡迪亞主圈受到敵軍圍攻的過程。敵軍正試圖接近負責監控防衛網的建築物。牠們好像一群持械搶劫金庫的暴徒，狂躁地對保險箱又抓又咬。
根據 FAC 戰報描述，鄰近主圈的防衛網閘口一度遭到 Colteron 破壞，大批無人戰機於諾亞高地 (Noachis Terra) 湧出，穿越蟲洞，駛往地球。閘口及後被敵軍佔據，攻擊任何於閘口處徘徊的 MC805 援軍，意圖令戰神星的戰事發展成困獸鬥。Cook 聞訊暗暗為 Brian 中將捏了一把冷汗。
我軍在地球南半球的戰場則是暫時佔據上風。Colteron 的自殺式攻擊同樣咄咄逼人，但無人戰機的行動較為遲緩。Cook 懷疑那些戰機處於女王影響力範圍的邊緣位置，因此不太受控。斯雷普尼爾號以穩紮穩打的防禦陣式與敵軍對抗，尚算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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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戰況最激烈的主戰場。
Colteron 採用閃電戰的戰術，甫登場便如入無人之境，擊中我方的指揮艦，來了個先聲奪人的下馬威－－很有 Colteron 的勇猛風格。Cook 不由得想起十年前的船塢之役，他們的部隊殫精竭智，才擺脫敵軍的圍剿，成功把反物質炸彈投入船塢，摧毀他們的武器工場，當中過程極為驚險。
作為指揮中樞的耶夢加德號擁有大部分通用兵器，強大的火力有著壓倒性的力量，但在這個小型戰機獨佔鱉頭的戰場顯得異常笨拙。指揮艦為了守住防衛網的閘口而採取慎密的守勢，其先鋒部隊率先上場迎敵，成為 Colteron 手下的首批犧牲品。直到地球防衛軍接棒成為主戰力，傷亡慘重的先鋒部隊才得以退回防線之後，重整隊形。
地球防衛軍決定以攻守兼備的陣式向前推進，Starfighter 分成一個個小型部隊，左右翼負責包抄，置中的主力戰機負責殲滅走投無路的敵軍，期間兩翼及主力側翼互為照應，一次對付一部分敵人，巧妙地彌補敵軍數量遠高於我軍的劣勢。
可是，Colteron 戰機的速度依然比 Starfighter 快上不止一倍，配合閃電戰迅猛的攻勢，充分發揮移動力量帶來的優勢。牠們奉行的棄卒政策，甚至完美地避開了長線補給的難題。我軍未及整合隊形便被衝散，一直無法築起有效的防線，繼而陣腳大亂，落於下風。
Cook 托起滑下鼻頭的眼鏡，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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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認識艦上的指揮官，熟知他的戰鬥風格。
Osmund Lauks 是個老派的軍官，習慣讓麾下的首席導航員作臨場指揮，只用直立式螢幕監督戰況，偶爾對下屬作出提點。Lauks 的實戰經驗十分豐富，卻不擅長應付這個由無人戰機主宰的戰場。士兵－－尤其是首席的流失率太高，以螢幕切割的畫面太零碎，指揮艦無法提供即時而有效的建議和掩護。我軍只能任人宰割，以防護罩硬吃下敵軍的自殺式攻擊。
如果 Lauks 願意運用大範圍戰場投影，親自下場指揮，我軍說不定還能苟延殘喘一陣子，但要一名高階軍官突然捨棄慣用的作戰方式並不容易，Cook 認為 Lauks 已經盡力了。
這個凶險的形勢發展下去，他們會在自家門前輸得一敗塗地。為了挽回頹勢，FAC 必定要求耶夢加德號進入銜尾蛇狀態，屆時他和 Bering 的計劃將徹底失敗。
他們只有一個反敗為勝的機會。
抓住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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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抓住 Colteron 的女王便能結束這場荒謬的戰事。
此時，Cook 的腕錶震動起來，通知他數小時前設定的搜尋工作已經完成了。他找了個藉口離開會議室。
Phobos 站在辦公室的門外，與聚集在巨幕下的同僚保持一段微妙的距離。他手上的咖啡早已不再冒煙，仍然是滿滿的一杯，而且他絲毫沒注意到上司的到來。
「Jules？」
Phobos 的手晃了一下，差點把咖啡打翻在自己身上。Cook 察覺他目光閃爍，肩膀不自在地緊繃起來，稍早前決意跟他冷戰到底的態度蕩然無存，表現出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Cook 從秘書手中接過馬克杯，一手輕撫他肩頭，似是在安撫一隻因受驚而炸毛的貓兒。「你不舒服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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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點。」Phobos 低垂著頭，失去了杯子的雙手不知道該放在哪兒，只好採取保護的姿態，環抱兩邊的手肘尖。他清了清喉嚨，無神的雙眼硬是找回了原本的稜角，帶著些許不滿斜睨著上司。
「回去睡一覺，早上再回來。」
「我想留在這裡。」
Cook 看得出 Phobos 在逞強，雖然不知所為何事，但他還是破例脫下工作時戴上的嚴肅面具，給予對方一些安慰。他輕拂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頰，以溫柔的語氣探詢道﹕「回去睡一覺，順道幫我帶一套換洗衣物回來，可以嗎？」
Phobos 緊捏著手肘的衣角，別過臉猶豫半晌。Cook 猜想對方在等他改變心意，或是，渴求他改變心意。他抱持關懷的態度等候回應，始終不願開口挽留。在這個緊要關頭，讓 Phobos 在家穩定一下情緒說不定是好事。
「好。」Phobos 最終鬆開了手，有氣無力地答道，接著他像是跟自己確認一般，以比較肯定的語氣說了一聲﹕「好的。」他扭頭往控制室的玻璃門走去，臉上努力凝聚的表情早已一點一滴地分崩離析，他不希望 Cook 看見他這副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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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ok 目送對方離去，感覺鬆了一口氣，又下意識地看了一下腕錶。他抱著那杯咖啡回到辦公桌前，桌面上的電腦螢幕跳出數個視窗，一個不斷閃動的方框顯示出搜尋結果。
他整個人在一瞬間定了格。
他逼迫自己深呼吸幾次，閉上眼睛收斂心神，然後再次盯緊那個數字。螢幕上的數字紋風不動，諷刺地回瞪著他。
Cook 把搜尋項目和紀錄飛快地檢查過一遍，發現沒有異樣。他雙腿一軟，跌坐在滾輪椅上，嘴巴因驚愕而微張。呆坐良久，他才懂得挪動手指敲響藏在耳渦內的秘密通訊器，駁通 Bering 的直線。
「稍等。」
Cook 聽見 Bering 刻意壓低的聲線，那邊傳來一段他和部下的對談，Cook 並未留意他們的對話內容，思緒直直墮入黑洞深處。Bering 再次開口的時候，聽起來跟他一樣精神萎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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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給我一個好消息。我今天的好心情就靠你了。」
「沒有。」Cook 感到喉嚨有點乾涸，乾涸得發緊。
「沒有？你該不會指－－」
「我把能用的人造衛星都用上了。我把幾個戰場掃瞄了一遍。」Cook 茫然地盯著螢幕上空洞的零。「母機不在主戰場，也不在阿卡迪亞主圈，有可能還在底比斯。」
Bering 沒有接話，接下來爭相向他請示的幾位部下都被他支開了。
「我們麻煩大了。」他艱難地擠出這句話，笑聲染上幾分神經質。「我們沒有追蹤女王費洛蒙的方法，沒法子將牠定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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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ok 想起 Brian 中將的精銳部隊在底比斯慘死的畫面，監視錄像繼而被切斷了。他們無從得知 Colteron 進入雙神廟地段後發生了甚麼事。收到耶夢加德號被襲的消息，他們便以為一切按照原定計劃進行，怎料當中出了這麼嚴重的紕漏。Cook 怎麼也無法想通，Colteron 如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改裝無人戰機。牠們怎麼可能有適當的工具和認知……
「這件事跟先任女王的呼召無關，牠們從一開始便知道這個計劃的內容，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Cook 忽地靈光一閃，導出這個結論。他悔恨地扶著頭，慌聲說道﹕「我們沒有選擇，只能向 Mother 求情，她有辦法－－」
「然後呢？」Bering 提高聲線質問道﹕「事情鬧得這麼大，司令部那群老骨頭不會為我們說項，你認為 Mother 真如外界所說，是聖母的化身嗎？我們這次死定了！FSCoE 會叫軍法議會來抓人！」
Cook 看進那杯色澤深濃的黑咖啡，口中湧進一陣嗆喉的苦澀味道。
「而我們只能坐以待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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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成為侍女以來，Gabriella 一直視白色為純淨的顏色，為安全感的來源。
白色賦予她一個特殊的身份，隨之而來的是主宰她泰半人生的使命、地位與擁護者，另有一份使她喜悅的凝視。披上這身白衣，沒有人膽敢冒犯她，沒有人能夠懲罰她。
然而，此時此刻，環繞聖殿的這片純白尖銳得噬心。
Gabriella 在心裡數著自己的腳步，沿熟悉的路徑穩步朝深處的大殿走去。
聖殿的穹頂高聳入雲，整幢建築沒開一扇窗櫺，室內的光暗皆由中央系統按環境需要調節，終年都是舒適的亮度。她赤足走在水道縱橫的廊道裡，腳邊川流不息的流水在光線的照射下，折射出柔亮的微光，形似一顆顆水鑽。
四通八達的水道將儲存於大殿內的聖水引到其他廳堂，再經由埋在地下的另一套引水系統送回大殿，如此夜以繼日地往來復返，維持聖殿內部力量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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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侍女正抱著玻璃碗，彎腰清理濾網攔下的雜物，大多是無意中飄落的花瓣、頭髮和灰塵。她們的眼睛投放出許許多多的問題，嘴巴卻克制地緊閉著，未敢冒昧向最高侍女打探外面的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