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020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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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半年哪儿也去不了。小区封了又解，解了又封。十五平米的小屋，从门口走到窗户七步，窗户走到门口七步。两个人在里面关了将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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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封以后她提过一次欢乐谷。我说好。拖到八月，通票，第一波。她在网上查了攻略，说疫情进去人少，不用排长队。她查攻略的样子很认真——趴在床上，两只脚交叉翘在身后，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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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钟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她翻身比平时慢，撑起来在床边坐了一会儿。赤脚踩到瓷砖上，脚趾蜷了一下。进卫生间，关门。水声响了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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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动回盲瓣是她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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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可能是昨天插入小肠还没恢复，水走的太深——她外在是累的，内在是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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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好外衣。站在镜子前面拉了一下白色短袖的下摆，把黑色短裤的裤腰调正。往上提了一点——她腰太细，短裤的腰头总会往下滑。弯腰的时候小手指蜷进掌心捏了一下。往包里放了一包卫生巾。不是一片，是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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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没穿泳衣，算是那仅有的几次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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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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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女孩打着哈欠把房卡收进去。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走廊过来，看见她从电梯口出来，停住了。昨天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就在。我三十六，她到我锁骨。前台女孩接身份证的时候看了我，看了她，又看我。一间房。兄妹去欢乐谷的，她嗯了一声，低头登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又停，停了又敲。两张身份证，地址不一样，姓氏不一样。摊派后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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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保洁阿姨让我想起垃圾桶里有一个空的润滑剂瓶，半干不干的床，还有那混着尿液的浴巾。早上洗过了，少了和她相遇前的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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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出来，享受大堂里的目光，很多眼睛看着我们从走廊走到大堂，再看着我们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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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门口的我回头。全是斜眼躲开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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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空气比里面凉半度。她深吸了一口，把口罩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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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马路对面的欢乐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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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亮了。薄云。入园全程戴口罩。人不多，景区限流。停车场只停了一半，入口处没排队。疫情让这个八月的游乐园安静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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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兜里掏手机找电子票，翻相册的时候屏幕上扫过一张照片。白色软管从身体里斜出来，她趴在床上，管子的末端悬在肛门外，红色管头非常惹眼。头天晚上拍的。我的随意构图。她划过去了。但检票员已经看到了。隔着口罩对视了一瞬。闸机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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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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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播在放一首我听不懂的轻音乐。爆米花味混着消毒水在口罩里来回循环。我的视线始终在白色短袖和黑色短裤上，腰很细，成年人没有的比例。从后面看，散开的头发在后背轻轻晃。看不出什么不对。但我知道早上那个卫生间里她待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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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速飞车。第一波都冲着过山车，队伍零散几组。有几个穿情侣T恤的大学生，有两三个男的——像是同事。排队时路过一个爸爸带着儿子——男孩六七岁，够不到身高线，拉着爸爸衣角仰头：爸爸，我想玩。工作人员蹲下来跟男孩解释要一米四以上才能坐。男孩回头看了看过山车的轨道，又回头看爸爸：那我什么时候才能长到一米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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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头看了小男孩一眼。转过来对着我，换了一个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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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我好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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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得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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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好玩吗，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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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往上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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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玩！吓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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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回去。肩膀在抖。她每次耍完我就这样，觉得自己赢了，一个人在那里消化胜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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压杠扣下来的时候她低了下头——腿太细，悬着，空一拳。安全员走过来检查压杠，在她这排停了一下，推了推压杠，确认锁紧了，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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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射起步。人拍进椅背。垂直爬升时整个后背离垫，体重全压在胯上。她抓着把手，骨节发白，嘴抿成一线。最高点的时候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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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主动的。G力把她手指一根一根扯开。身体被甩向左边，胳膊飞出去，腿也飞出去——放弃抵抗，所有力气交出去了。压杠扣住她的胯，她的上半身像被风吹断的树枝，在固定的胯部上方乱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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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这个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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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蓝色泳衣。抓住后颈的交叉背带，聚酯纤维绷紧到极限，勒出肩胛骨的形状。她悬空，四肢垂着，身体的重力把我手心里那两条带子绷得吱吱响。在过山车上甩她的是几个G。身体飞出去的角度、放弃那一刻的表情、被力量完全支配之后不挣扎的身体语言，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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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没马上动。瘫在座椅里，瞳孔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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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了压杠。碰她的脸。眨了一下眼，像刚和我互动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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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以后她站在原地，腿在抖——不是肌肉的，从骨头里传上来的。低头看裤裆。进了厕所。出来嘟囔着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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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生巾湿了。"拧开水瓶灌了一口。"拉的黏液。没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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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气和说刚才那个弯很大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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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喝水。喉咙动了两下。水瓶拧回去的时候手指是稳的——身体还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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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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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量不大，就是突然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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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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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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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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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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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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拧回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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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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蚂蚁王国那片是给小朋友的。整个区域矮半截，路灯都矮一截，路牌上的字体是圆圆的幼圆体。项目矮，颜色鲜艳——蝴蝶形状的转杯，七星瓢虫造型的跳楼机，蜜蜂外壳的旋转秋千。她走进去的时候在蚂蚁王国门口站了一下，抬头看那个巨大的卡通蚂蚁拱门。然后笑了一声。不是开心的笑。是觉得好笑的笑。一个刚在极速飞车上被甩到拉裤子的人，现在要坐七星瓢虫跳楼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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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蚂蚁王国，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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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之翼趴着坐。整个人趴在座椅上，肚子压在垫子上，俯冲时重力往座位里按，不是往外甩。这种受力方式对她反而好受——不是挂在那里被甩来甩去，是被托着。像被人用手掌撑着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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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紧张。她趴在座椅上调整姿势的时候腿在轻轻打颤——不是怕，是刚才极速飞车残留的抖还没退干净。下来以后说还可以，比刚才那个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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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下来没马上站。工作人员过来检查的时候她挥了挥手，示意她没事，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