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017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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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常去的H&M kid在前门。特意去的，那家是旗舰店，比较全。每次去她都会在童装区挑几件衣服，然后抱着进去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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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童更衣室的门只有下半截是封闭的——把膝盖以上全部露在外面。家长站在外面能清楚看到孩子的肩、脖子和头发。设计是为了让家长确认孩子在里面没有摔倒或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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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顶着试衣间的塑胶地面。我没拉帘子——拉了反而显眼。门半掩着，外面随时可能有人路过，脚步声、说话声、小孩喊妈妈的声音从门缝里灌进来。她的嘴很专心，和地面的嘈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喜欢这样——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环境里做这件事。做完之后她站起来，拉好泳衣的肩带，对着镜子整理一下头发，然后推开门走出去，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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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完之后我们会沿着那条街走一段，看看路边有什么。但我后来知道她想去的不只是那个店——她是为了出门的时候能绕到前门那片广场上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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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里经常有电音三太子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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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子音乐搭配巨大的传统神偶，大神偶随着低音节奏舞动，动作滑稽又带一点庙会的庄重。她每次听到那个节拍就会停下来，站在人群外围，仰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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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笑，不说话。就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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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变化不在脸上，在手——她本来牵着我的手指，但看表演的时候她会松开，手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的姿态从“在逛街的小孩”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安静得不像在看表演，像在等什么东西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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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以前带我拜拜的时候，庙口有类似的。”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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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没主动提过爷爷奶奶。那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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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慢慢拼出那段日子的轮廓：6岁以前，她在广东老家的村子里长大。没上过幼儿园，没上过学前班，就在村里野。跟别的孩子骑过猪，爬过树，在田埂上跑得大人追不上。爷爷奶奶也不怎么管她——村里都是这么长大的，满村跑，到饭点了各家大人站在门口喊一声，孩子们就散了各自回家。她说她在村里谁也不怕，因为她知道不管闯了什么祸，奶奶都会护着她。那个村子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老太太的命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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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年是她在世界上唯一一段被人捧在手心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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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那年，她爸妈回老家把她接走。“带你去帝都玩几天。”她信了。然后她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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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我讲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什么波动。不是平静，是太久没讲过了，讲出来的句子像生锈的水管里刚流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但流出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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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现在还会说客家话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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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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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会了。能听懂一些，但说不太出来。”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小下去了一点。“我连奶奶的话都不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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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说“我想他们”。她只是说“我不会说客家话了”。但我知道那比说“想”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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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有一次，我们聊起老家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扯到了黄腔上。她突然停下来，表情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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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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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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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才好像……想起了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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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皱了一下眉头，那个表情不是在恶心，是在用力回忆什么东西——翻一个很久没打开的记忆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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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在村里……好像被一个老男人猥亵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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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好像”，但她的表情不像在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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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样的老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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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脸了。只记得一个画面——他站在一个房子门口，把裤子拉下来，露出下面让我摸。当时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就觉得恶心，跑开了。后来也没跟任何人说过。如果不是刚才聊这些，我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想起这个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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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6岁不到的、在村里野大的女孩，被一个老男人猥亵。她当时不懂那意味着什么，只是跑开了。因为不懂，所以没有留下创伤的形态——那段记忆没有被归类到“不好的事”的抽屉里，而是被放在了一个标着“不知道是什么但反正怪怪的”的角落里。直到13岁这年，她跟我讲着老家的事情，随口扯到一个黄色笑话，那个角落才被撞了一下，那个男人的脸从水面下浮上来一秒钟，又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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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好吗？”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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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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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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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自己只有被那几个男孩搞过的记忆。没想到更早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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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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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也说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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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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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记事的时候就已经被男人盯上了。”她说，“不是我长得招人——是这些男的根本不在乎你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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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一句话总结了女性从幼年到成年都会面对的某种现实。13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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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的风从广场那头吹过来，前面的电音三太子已经收工了，工作人员在拆设备。她看了一会儿那个空荡荡的临时舞台，转身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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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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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在她旁边，没说话。她走了一小段路，忽然用方言说了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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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对我说的。是练习。像在开口说一门外语之前，先在自己嘴里无声地试一遍发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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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问她说了什么。但我知道那应该是客家话。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用那种语言说过一个完整的句子了。她在试着把它捡回来。用她自己的方式。就像她站在原地看完一整场电音三太子表演一样——那是她跟爷爷奶奶之间，唯一还活着的连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