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兒這裡花了好大一番力氣才將九嵐安撫下來。她不恨、也不怨，就是不甘心穿透心間。身體無能，她就動嘴，一連串的詢問婉兒——她搞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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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搞不懂，為什麼她恨之入骨的風無情要救她；她搞不懂，為什麼恨她入骨的梨鈺要救她；她搞不懂，為什麼彼此仇視相恨的白玉傾也要救她。自己在歛紅坊結下的樑子有鴻溝深仇，卻還能在此地受得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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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甚至不理解，自己為什麼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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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待她不好，卻也不差。打出生起，就有深深泥淖黏著於心，這讓她不滿，不滿卻又無能。於是她恨，恨懟自己看不慣的人，怨埋自己看不慣的事。如今這些小小細絲竟然編織成一張網，乘載住無止境墜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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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理解，只是有溫暖注入心間，然後胸腔灼燒，又不免咳出一口黑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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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慘吶……」婉兒勤快的動作像是對九嵐充耳不聞。「他們沒有理由對我這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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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完白玉青給的藥膏，結束線頭包紮，婉兒在一旁洗淨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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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虧欠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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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沒有。簡單從人中畫過三個手勢，九嵐能看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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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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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為歛紅坊付出許多，大娘很寵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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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婉兒，我知道她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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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你是不是……曾經幫助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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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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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對不起一名藝女，她想幫我，我卻沒能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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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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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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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起來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呢。」九嵐喘吁一口氣，吸吸鼻子，乾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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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讓我……覺得這個世界，或許還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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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也覺得這個世界或許還不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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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緣分，我才能在這裡幫助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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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要好好謝謝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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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氣，吃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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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兒將手掌貼上九嵐面頰，用拇指輕柔逝去她眼角濕潤，替她將毛髮柔順整理乾淨。這一舉一動，都被九嵐用身體的感觸記憶在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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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胸混亂，這種感受很複雜，卻很奇妙的和諧。婉兒端起湯碗，接著鳥口餵水的姿態，換乘一杓杓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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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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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白飯和水，和藥草調料，味道是如此單調，卻又富含酸鹹苦甜。即便是稀飯，九嵐仍舊讓自己嚼食米粒，直到所有感情被她咬成碎末，方便吸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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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與三姑娘釋懷之後，她或許還要與自己的仇恨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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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慢一點。碗兒揪著湯匙用單手比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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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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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杓，婉兒沒有應嘴，只是微笑，那抹笑直透進九嵐心坎裡，是陽光照融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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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也沒咬杓，她只是看著婉兒和煦笑顏，報以同樣的微笑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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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動並不能滿足飢餓，她心甘情願地接受婉兒一匙匙的愛護，讓腦袋放空，全性讓身體療養自己。一來一回間，一碗小粥很快就被吃食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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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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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大鍋！碗兒誇張的手勢透漏喜悅神態，接著踏著靈動步伐快速回到廚間。那舉動像是有麻痺效果的毒藥，九嵐竟覺得身心舒坦，好像所有憂愁煩擾都在抹去眼淚那一刻被跟著抹掉；都在放出毒血這一刻被她的身體自動排除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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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有熱火橫燒，九嵐知道，這不是生理病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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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死過一次，就在前幾天，就死在游龍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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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起死回身的她，是不同人。拋卻權力加身、拋卻過往苦痛、全身散發著安定的和諧力量，如靜謐森林中的蟲鳴、流泉游水中的滌魚、迎春自然的暖風、入冬怯寒的暖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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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她腦袋清醒，在這慘無人道的地下世界中，她能看到蟻土雄兵、蜂巢千卒。該有一種力量，能夠將所有的不滿化為無、再將所有的無化為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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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麼即使世界待她不公不義，她也足夠柔和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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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雖不能行走，但她躺在床上，緩慢地用左手揉捏自己的身體，給予關懷愛撫，並喜悅道：「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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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辛苦了，受難許久的自己。是時後，好好接受別人的善意，然後將這股力量嚼食吞嚥，再化作下一個幫助人的能量。婉兒再端回一碗溫熱的清粥，只有藥香，兩人靜默不語，專注感受在當下給予與接收的溫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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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回到機關密室之中翻找，九嵐既醒，丟失了當前的首要目標，他終卻可以靜心下來觀察師叔的所有藏書。照著自己的藏書癖好，先找《加齒應身》的書籍，這是說明機關如何安放在身上，如何附助人體運行，又不造成虧損的結構。他邊走邊在整個地下密室內遊蕩，東摸西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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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紙材、紙材、竹片、紙材、木頭、金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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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書架上碰到一顆小球，大小跟他原先工作間裡的玩具差異無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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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血來潮，他拿著鐵球搖晃，想要探聽裡面的結構。無聲、無磁，出於百絲脈拆解機關的本能，他將小球按在工作桌上迅速旋轉，但小球卻無動於衷，仍舊結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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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轉向錯了，化雨將他側翻九十度，在進行一次旋轉，那金屬球就向著離心結構的方向分岔成兩片鐵塊，是靠著遠離旋心力量做成的機關鎖。球心中央還掉落一個如同鎖齒的鐵片，泛鏽生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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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鑰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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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拿著鐵片在書櫃上攀著，一一比對，但仍就沒找到有跟鎖齒鐵片相符合的孔。他在書櫃邊找到一個圓柱型的金屬卷軸，比大腿粗壯這麼大，卻整個卡死動彈不得，有個鎖孔；找到一個魯班木盒，這跟他工作室裡有的一模一樣，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所有八條木棍拆解開來，然而卻沒藏有什麼東西；接著是一塊皮，上頭有著手掌般細緻的紋路，不知道是扒下來的真皮還是又什麼獸皮刻出來的。那皮捲曲著，張開來就跟一個人類手掌差不多大小，很是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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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一個小木人偶，單純只是木樁，靜立著沒有任何反應。也不能動、也無秘聲，看起來不像是機關，更像是擺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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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頭緒，化雨只好去另外一旁存放材料與試作品的地方尋找密碼。將所有東西翻個底朝天後，最後也只找到一把圓梳，是高級檀木雕成的，即使久放積塵還有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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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試著把解開金球獲得的鎖孔放入圓柱卷軸內，但孔太大、鑰匙太小，看那軌跡，或許還要再找一個粗壯兩圈的東西，才能足夠填充。但看周遭，似乎沒有符合這種當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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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非是那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