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站馬車內，九嵐朝著窗兒發呆，她腦中不斷回放著化雨的指責，字字珠心。或許真如化雨所說，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對過往的復仇，她不甘是那個軟弱無助的女孩，也不願意頂著傲虎面具喪失自己。或許她還想幫助更多人，不必有人譜寫她的故事，僅僅是成為像三姑娘一樣的人，在凝滯黏稠的泥淖中對人伸出援手，就像當年她接過三姑娘伸出的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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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化雨說得不錯，自己的確是在向自己的軟弱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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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腳步聲竄起，兩人很快進入馬車內，化雨坐到她身旁，抽刀客坐在另外一列，車夫來到門邊確認三人都要前往醉金城。馬車顛簸上路，車廂內的氣氛卻出奇平靜，沉穩到把人死死按在座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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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對不起。」九嵐率先打破寂靜，情緒堆積在胸口只讓她更難受，她想順從自己的心志。「你說的話讓我思考良久，或許你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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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雨哥！你怎麼讓人家姑娘先開口！」抽刀客戲劇化的爆出哀號，不斷鼓動化雨，讓九嵐看得一臉茫然。「快拿出來！快啊！人家都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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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化雨搓搓緊握的手，仍有些不好意思地緩緩張開，是一個晶瑩剔透的首飾，在車廂內顯得有些暗沉。化雨將繩子兩端拉起，那琥珀石搖搖晃晃懸在空中，雖不及九嵐的眼睛漂亮，但也源出同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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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把話說重了……我的本意是，我知道妳不希望我委身於復仇，我也沒想復仇。但我不願屈服於躲藏，妳說救我是出自本心，那麼我們就去救人，去幫助更多人，算做對十二伏魔的抵抗。為此，我需要讓我們更加強大，這才是與抽刀客賭約的本意，我本想著好好說妳肯定能理解，沒想到真要說得時候來了脾氣，是我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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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這個是？」九嵐接過首飾，琥珀打磨得光亮，放在手裡觸感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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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賠禮。」化雨正襟把玩著自己的手，看都不敢看九嵐一眼。「本想著一上車就說的，結果被妳搶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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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哧。」九嵐實在憋不住，笑聲從嘴裡漏出來。「抽刀客的主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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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就算了！」化雨臉色脹紅死瞪抽刀客，一把將首飾從九嵐手裡搶回來，語氣有些惱火。「這首飾可不便宜，而且我一字一句都是真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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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這種語氣才像你。」見到化雨難為情，九嵐勉強收住笑意。「首飾很漂亮，我已領會你的誠意。但配戴首飾會妨礙動作，妳留著送給心儀的姑娘吧！然後是……你不必道歉，你那番言語點醒我，我太軟弱，才會想方設法避免與十二伏魔衝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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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弱不是罪。」沒好氣地將首飾收於襯衣內的配囊，化雨亮出右手的機關，木盒之下，一個鐵桿服貼在手臂。按下按鈕，兩柄鐵桿從側邊彈出，隨後中間浮現一個弩架。「雖然嘴上說要依賴，但我無時無刻都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麼。如今還有抽刀客的無雙刀法，我們可以是一個小隊，妳有資格軟弱，妳可以依賴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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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嵐姊！女人還是軟一點好！」抽刀客此言一出，立刻遭來四目瞪視，原本炒熱的氣氛瞬間又被他按回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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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這個意思。」九嵐從腰上抽出匕首在掌間把玩，那匕首從拇指翻到小指，繞一圈又回到拇指。「或許不知不覺中，我也在期盼追逐三姑娘的腳步，笑吻江湖。你不想安於現狀，我也不想，你不是想助人嗎？如果這就是你的復仇，那九嵐我樂意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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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嵐姊！」抽刀客跟著拍手狂歡，又換來四目凝視，拍著拍著抽刀客還是將掌拍再自己的臉上，示意自己噤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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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你的歲數叫我嵐姊……有些怪異吧。」九嵐黑著臉，嘴唇差點沒抽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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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九嵐這都八十歲了。」化雨冷面笑匠，毫不留情在旁邊補槍。「應該叫嵐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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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婆婆您當真八十歲？怎麼保養的呀！跟個二八少女似的！」抽刀客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九嵐也不曉得他怎麼就這樣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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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嵐姊就好，化雨三吋爛舌，別盡信他。」九嵐瞪著化雨吐吐舌，拿起掌間的匕首做出一個割舌頭示威。「對了，盤纏都在我這，那首飾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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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提都快忘了！雨哥說盤纏都在妳那，就向我借點錢，等你們釋懷才肯還我，那首飾足足十貫錢啊！直接把我是洗劫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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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貫錢！」九嵐睜大眼睛，悄悄靠近化雨耳語。「我們才剩八兩銀元，還欠兩貫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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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不動聲色，他跟九嵐要來竹簍，自己打開盒子一點，果然只剩八兩銀元。接著就把竹簍朝抽刀客身上一丟，擺起主人的樣子喝斥。「竹簍你扛！裡頭有我們身上的八兩銀元，從今以後你我同是團隊的一份子，不必以主僕相稱，就當作還清首飾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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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快！雨哥、嵐姊，這兩貫錢就當作買了緣分，兄弟我當仁不讓！」抽刀客雙手抱拳，眼裡填滿慷慨激昂，對著二人就是一拜。九嵐看著作戲的兩人，也不知道該如何吐槽起，這一路上又增添一位麻煩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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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巫霞到醉金此去甚遠，搭著馬車都要足足兩天才能到，加上休息時間那得三天。醉金城依東海而築，背靠西青山，還有濤江綿延將海陸靈氣全匯聚到一塊，是所有的魚陸貨交易咽喉，商家必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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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醉金城中佔地最廣、聲勢最大、競爭最強的，可謂醉金城中心的風月場所——歛紅坊！倒不如說，醉金城是環繞歛紅坊而興盛起，只在城外，遠遠就能瞄見歛紅坊坊樓秀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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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雨三人晝夜奔波趕至城郊，整路上，抽刀客分享起那些他的手下敗將，胡謅般地將自己吹噓一頓，卻又一一拿出真實的懸賞單，讓人真假難分；化雨則給他展示自己的手藝，手臂弩箭的精巧設計，齒輪之間的咬合，貼合手臂的彎膜，十箭連發的機械結構，全是百絲脈的技術。說到這裡，兩人有志一同對九嵐的武器很是好奇，抽刀客好奇功法，化雨好奇原理，究竟如何能將飛刀死而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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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九嵐這一路上鮮少開口，要不是望窗發呆，要不就是閉眼沉睡，鮮少與兩人交談，化雨喚她，反應也慢好幾拍，明顯心事重重。抽刀客咬著化雨耳朵細語：女人都很記仇，九嵐肯定還在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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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化雨嘗試喊她，她卻盯著窗外山頭出神，恍若罔聞。化雨又提高幾分聲量。「九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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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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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有心事。」化雨的黑眼珠直勾深入九嵐瀲灩，要把深底埋藏之事勾出。「不妨與我們說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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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九嵐猶豫好一陣子，愈思臉愈紅。「沒什麼好說的，就……近鄉情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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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姊！妳是醉金人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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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算是吧。」九嵐不置可否聳肩，她總覺得醉金人格外有些刺耳，並且這地方真沒給她留下什麼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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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嵐待過歛紅坊，我們這趟來醉金城，也是想暫且依靠她的舊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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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姊！妳還當過藝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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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抽刀客的不斷問題，九嵐乾脆的闔起目光，雙手環胸裝作熟睡。她還沒想好要怎麼見到那老相識，當年王富商領她過家門後，從此與歛紅坊再無瓜葛，就連那人是生是死，還在不在她都不曉得。唯一知曉的是，現任坊主白玉傾，在當年還只是個弄花，司管底下十三采瓣，每位采瓣又分別帶領五位藝女。某次九嵐偷跑出坊，就是給白玉傾抓到後訓斥一頓，算有一面之緣，只是印象不怎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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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顛簸一顫，隨即在城郊的茶館停駐，醉金城內外走滿人群，連城郊外都擺滿店鋪開張，將醉金城裡裡外外擠得水洩不通，那種熱鬧不是百絲脈可以比擬的。馬車無法穿越這樣的陣仗，車夫便將他們送茶館至歇息，已是正午時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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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厚的溼氣拂面而來，空氣中匯聚著海風送來的鹹味，讓久居深山的化雨感到一絲絲驚喜，他可從來沒見過海洋。三人簡單品著茶香，一邊商討接下來該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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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事情順利，我們應該可以在歛紅坊藏匿好一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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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順利？」化雨將鼻息靠近杯緣，這是他聞所未聞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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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哥！你不知道？歛紅坊清一色都是女人，不收男人的！孩子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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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盡然。」凝視茶杯蒸騰霧氣，九嵐好似從中看到歛紅坊姊妹的臉。「這世界可不乏那些有錢公子們聲色娛樂，成天耽溺酒色的人不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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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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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傾……」九嵐想起那人，身體的皮毛不自覺有一陣恐懼。「歛紅坊坊主不是很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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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姊！難不成妳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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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就是妳說的老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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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九嵐嘆息一口，想想要解釋還真複雜。「歛紅坊內有階級之分，現任坊主白玉傾白大娘、坊主輔佐梁文秀文二娘、司管坊內大小事伏御七人、下設藝女事務掌管弄花各十人、每位弄花再有新進藝女教習采瓣十三人，最後由每位采瓣分別帶領五位不等的藝女。當初我與兮月入坊，一同拜在陌瀟采瓣門下，白玉傾即是頂頭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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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個怎樣的人？」化雨托起下巴沉思，只要是人都會有弱點，只要他們朝著弱點攻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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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漂亮，不落俗塵的漂亮，如冰雪般毫無瑕疵，卻也讓人難以接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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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哥！不如我們把那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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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成。白玉傾坐擁最富裕的醉金城，怎麼稀罕區區首飾。」化雨眼珠子黑溜溜滾到九嵐一側，兩人正好對上視線。「那首飾連九嵐都看不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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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沒有看不上，只是行走江湖，輕便為主。」挪開視線，九嵐將自己的茶一口飲盡。「不管如何，總是要先見到人才有對策，也說不準兮月會有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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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一步是一步。」杯已見底，三人也在城郊休息足夠，盡早動身為好。「老闆，買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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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刀客將身後竹簍卸下，茶水點心一共四十文錢，身上的八兩銀子店家還不見得能找齊。五來分鐘過去，抽刀客卻一直抱著竹簍東摸摸西摸摸，臉上寫滿疑惑，他只得對著店家擠出笑容，然而店家卻沒什麼好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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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啊！我乃江湖俠士抽刀客，一諾千金言出必信！這帳能否先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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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吃霸王餐還搞這麼多名堂！有沒有錢！」那老闆將毛巾往背上一甩，眉毛橫著都成一陡小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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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該料想到……」化雨按住自己的眉頭，有人的地方就有賊，越熱鬧的地方越多，這點可與百絲脈如出一轍。可他們三人一來即坐定，竹簍也一直有抽刀客背著，不知小偷何時下得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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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偷來的錢總是要還的。」九嵐優雅地晃動茶杯，彷彿這些錢與她無關，化雨才記起那匹馬也是九嵐偷出來的。「現在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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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闆！我們沒想吃霸王餐！我們身上帶著銀子呢！白花花的足足八兩！只是遭人偷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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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兩銀子？我信你個鬼！誰吃茶點會帶著八兩銀子！就你這一副窮酸樣還妄想八兩銀子。有錢趕緊拿出來！沒錢一個都別想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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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麼罵人了呢！我抽刀客行得正坐得直，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