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柴犬酒馆，最后一桌客人刚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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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柴趴在吧台上，尾巴垂在凳子边缘，歪着脑袋看牧野擦杯子。牧野的动作很认真，先用清水冲一遍，再用干布从杯底到杯沿螺旋式擦过，举到灯光下确认没有水渍，才放回架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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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擦杯子的样子像个强迫症。”大柴打了个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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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子擦干净了，客人喝到的第一口才是干净的。”牧野头也不抬，尾巴尖专注地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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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行，你说得对。我先上楼了，我妈说明天早上要去进货，让我早点睡。”大柴从凳子上滑下来，伸了个懒腰，金色的毛发在灯光下泛起一层暖光，“你也早点收工，别搞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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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我把这几个杯子擦完就关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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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柴拖着拖鞋啪嗒啪嗒地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片刻后，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大概率是大柴一头栽到了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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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笑了笑，继续手里的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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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馆里安静下来，只剩老旧的挂钟在滴答作响。牧野喜欢这种安静，在国外的时候，他经常在深夜的厨房里一个人待着，切菜、调酱、煮一锅汤，听着锅里的咕嘟声，觉得整个世界都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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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最后一只杯子放好，解下围裙，正准备关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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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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准确地说，是被撞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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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巨大的白色身影踉跄着撞进酒馆，爪子撑着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他站在门口，背光而立，像一座崩塌的冰山，浑身酒气，白色的皮毛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泽，但此刻那身厚实的毛发凌乱不堪，有几撮翘起来，像刚从暴风雪里逃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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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的耳朵竖了起来，爪子停在电灯开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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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白色的庞然大物跌跌撞撞地走向吧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掌肉垫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闷响。他最终成功把自己摔在高脚凳上——准确地说，是摔了一半在高脚凳上，另一半挂在吧台边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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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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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个嗝，然后低着头，闷声说了一句：“给我来杯能忘记全世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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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歪了歪头，打量了一下这位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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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大了。这是他的第一印象。这人坐在那里，像一块白色的巨石，占据了整个吧台拐角。他的肩膀宽得像悬崖，背脊厚实，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混合了昂贵酒水和廉价悲伤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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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的鼻子抽了抽，他闻到了威士忌、伏特加、还有一点点……眼泪的咸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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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客人，”牧野走到吧台后面，尽量用正常的语气说，“您已经喝了不少了，要不先喝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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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水。”白色大块头闷声说，爪子拍了一下吧台，“要酒。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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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爪子巨大，指掌粗壮，黑色的肉垫厚实柔软，指甲灰白色，右手无名指的指甲上有一道横裂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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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倒了一杯，又加了两片柠檬和一块冰，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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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店特供的‘清醒水’，”牧野说，“先喝了这个，我再考虑要不要给您调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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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大块头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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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很帅的脸，下颌线条圆润，五官深邃，眼眶骨投下天然的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沉甸甸的。他的眼珠极黑，几乎看不到瞳孔边界，此刻因为酒精而蒙着一层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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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牧野看了几秒，然后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笑：“你……你知道我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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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认真地看了他几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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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的脸确实有点眼熟，但牧野在国外待了十几年，国内的明星认识得不多。他的目光在那张脸上扫了一圈，从眉骨、鼻梁到下颌，然后坦诚地摇了摇头：“不太认识。您很有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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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大块头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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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笑了，肩膀都在抖、带着点自嘲的笑，笑得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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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他说，声音沙哑，“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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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那杯柠檬水，一口喝掉大半，然后放下杯子，爪子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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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没有催他。他站在吧台后面，爪子里握着抹布，安静地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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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那个白色大块头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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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无声落泪的那种哭，是整个人趴在吧台上，把脸埋进爪子里，肩膀剧烈耸动的那种哭。他的哭声压抑而低沉，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呻吟，混着含糊不清的嘟囔，牧野听不太清，只捕捉到几个词：“假的”“不想演了”“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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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递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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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最普通的蜂蜜，倒了两勺进杯子里，冲入温水，用勺子慢慢搅匀。然后他把那杯温热的蜂蜜水放在白色大块头的手肘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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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完了喝这个，”他说，“蜂蜜水，解酒，对胃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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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大块头没有回应，继续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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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野也不在意，转身继续擦那些已经擦了三遍的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