嘈杂的市场。一个男人在摊位前弯腰挑拣货物。他起身走开之后，地面上多了一个身影。拇指大小。蹲在他留下的脚印里。等人群遮住视线之后，她才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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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头顶是摊位垂下来的布幔，在她视线里像一面面巨大的船帆在风中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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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爬过一级台阶。那级台阶比她整个人高三倍。她手脚并用地翻上去，指头扣住边缘，脚趾顶着木纹的缝隙借力，把自己拉上去。翻上去了还要趴在台阶边缘喘两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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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绕不过去的障碍时——一堵封死的墙，一道翻不过去的铁栅栏。她停下来，偏一下头。一声若有若无的口哨声从镇外飘过来。一颗没人看见、没人听见的子弹从远处飞来，精准地击碎了面前的门闩，射断了头顶的铁链，把挡路的东西拆掉。她从碎片的缝隙里钻过去，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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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克在镇外的高处趴着，闭着眼。她的坐标传到他体内。他只需要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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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过市场，穿过镇子后街，抵达那栋二层木楼的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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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牧场的跟班已经被全杀了，没有人来得及报信。比尔还不知道自己的防线已经全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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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后墙的裂缝钻进去——那道裂缝在墙根底部，被杂草遮住了大半。她侧身挤进去。光线暗下来，空气中有一股旧木头和火药混合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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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楼梯边缘爬上二楼。一级一级地爬，膝盖顶着木板的纹理，每一步都要先扣稳了再把自己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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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头顶有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走动。她紧贴着台阶侧边的阴影，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屏住呼吸。脚步声从头顶走过去，走远，消失了。她继续往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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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有人声。她从门缝里钻进去，然后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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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站着三个一模一样的比尔。同一张脸。同一套衣服。同一个站姿。窗帘拉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三张一模一样的侧脸。他们在低声交谈，三张嘴在动，三个声音交叠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哪句话是从哪张嘴里说出来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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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蹲在墙角的阴影里，指甲盖大小，没有急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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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那个站着的时候左脚尖微微朝外，右脚跟抬了一下又放下——那个换重心的动作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松弛，就像有人在盯着他告诉他“自然一点”，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对着墙壁发呆，眼睛很久才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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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看中间那个。他在咳嗽，咳了两声，用手背挡了一下嘴，然后把手放下，指尖在裤缝上蹭了一下。一个常年在逃的人不会往裤缝上蹭手，会往鞋底或墙角蹭。这是个没有真正逃过命的人，连擦手的习惯都没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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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右边那个。他靠窗站着，阳光从窗帘的缝隙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偏过头去避开了那道光。但他偏头的时候瞳孔没有重新对焦——他看了一眼窗外，又收回来。那个动作像在看风景。不是在观察院子外面有没有人追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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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身。三个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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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没有惊动他们，从原路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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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顺着楼梯往下走了一段。经过厨房的时候扫了一眼灶台。台面上放着一只深色的酒瓶，瓶口朝下倒在台面上，瓶底朝上，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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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蹲在灶台边缘，认出了那只瓶子——是她昨晚倒了半瓶催情药进去的那一只。现在它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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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半瓶也被喝完了。她蹲在灶台边沉默了片刻。她现在知道比尔在什么状态了。被榨了一整夜，现在应该还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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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沿墙根穿过走廊，摸到最里面那间卧室。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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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坐在床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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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了，坐在床沿上，衬衫半敞着，露出瘦而结实的胸口。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看起来像是刚刚睡醒不久——头发是乱的，衬衫下摆没有塞进裤腰里。神色间带着一夜纵欲之后那种被掏空的倦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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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蹲在床脚边的地板上，指甲盖大小。他没有发现她。他甚至不知道她在这栋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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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那张脸。那张她在记忆里追了两年的脸。他现在就坐在她面前几步远的位置，在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喝着凉透的咖啡，发呆。她蹲在阴影里看了他几秒钟，把坐标从体内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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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外的高处，杰克睁开了眼。他收到了那个坐标——最里面那间卧室，床沿边，一个静止的目标。他调整枪口，瞄准，等风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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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后，一声若有若无的口哨从镇外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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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颗子弹穿过窗户。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尖叫。子弹打穿了比尔端着咖啡杯的那只手的手腕。咖啡杯从手里脱落，砸在地板上，碎了。棕色的液体溅了一地，溅上他的裤脚和他赤裸的脚背。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正在冒血的洞，像是一时间没有理解那个洞是怎么出现在自己身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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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地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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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颗子弹到了。膝盖。左膝。子弹从侧面穿入，从膝盖后方穿出，带出一小片碎骨和组织。他的腿在站直的瞬间从中间折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跪，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另一只手撑着床沿想要站起来——第三颗子弹到了。肩膀。撑床沿的那只手的肩膀。子弹从肩胛骨下方穿入，卡在关节腔里。他的手臂立刻失去了力气，身体从床沿边滑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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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着身体躺在地板上。躺在一片正在扩散的深红色的血液中央，躺在那滩冰冷的咖啡旁边。他的手腕在流血，膝盖在流血，肩膀在流血。他喘着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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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知道子弹是从哪里来的。他只知道自己的手、膝盖、肩膀在几秒之内全废了。他侧躺着，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窗户上的弹孔，地板上碎了的咖啡杯，自己身上三个正在冒血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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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看到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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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影从床脚边的地板上站起来。站起的过程中变大了——从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轮廓，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衣摆和袖口在她身上重新贴合，头发落回肩头。她走到他面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从她背后照过来。她的脸逆着光，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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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眯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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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西低头看着他。他没有认出来。换了那么多张脸，他可能真的不记得那晚他下过药的女人长什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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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你是为什么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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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颗子弹却从远处打来，给他的肺部开了个洞，比尔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胸腔里漏出一声被压碎了的闷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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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靴尖，对准他两腿之间的位置，一脚踩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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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尔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的腿本能地想夹紧，但膝盖也被打穿了，夹不住，只能在地板上徒劳地蹭了两下。她那一脚踩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根东西在她靴底下被踩烂的触感——像一根灌了血的软管在她的鞋跟下爆开。血从裤裆布料里渗出来，洇湿了一大片，那根东西歪倒在一旁像一块被踩烂的肉，耷拉在他的大腿根处，已经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