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松开我，揉了揉我的头发，伸了个懒腰，声音带着点病态的慵懒，却还是那股子东北人的敞亮：“行了，别在这儿自己吓唬自己了。把你那数学卷子拿出来，我瞅瞅。怎么就能差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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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下子就犯了难，挠着头皮：“啊……我不想学数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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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废话。你要是不想学，我下周就回北京。反正你也不需要我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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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别别！哥你别走，我学还不行吗！”我赶紧从书包里把卷子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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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叹了口气：“你这……就蒙对一道选择题，剩下的比你这脸还干净。一个字儿你也没动。你好歹你写个解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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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解什么解，我就是不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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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放，认真地看着我，眼睛里却藏着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其实仔细掰扯掰扯，你也就两个内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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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我自己怎么没看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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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捏了捏我的鼻子：“你是这也不会，那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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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不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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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逗你了。”他把身子坐直，“今晚我给你讲讲函数，你给我好好听着，认真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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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狗腿子似的跑出去，给他倒了杯温开水，又拿了几个硬邦邦的白梨冻，摊开笔记本，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说我突然爱上数学了？没有。我只是怕他走，怕他一转身，又把我一个人扔在这空荡荡的屋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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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喝了口水，声音低缓：“函数，别把它想得那么死板。它其实是在说一种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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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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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函数不是孤零零的数，它讲的是一个世界怎么回应另一个世界。你给它一个‘因’，它就回你一个‘果’，不多不少，刚刚好。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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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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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黑乎乎的夜色上：“就像爱情。你想象一下，想象自变量 x 是一个人，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选择都是他的自由意志，你可以把它当作爱情里主动的那个人。而 y 是他的回应，是命运给他的答案。函数 y = f(x)，正是这段关系，使得每一个 x 都只能有一个 y，就像每一次真心付出，都会换来一个独一无二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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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得有点入神，忍不住问：“那定义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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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眼角闪过一丝极淡的落寞，像雪地里突然被风吹散的一缕烟：“并不是每个人的心意都能被世界理解的。每个 x 并非都能顺利得到 y。定义域，就是爱情里可以爱的对象范围，你能遇见的、你能触及的、不违背道德和人伦的，才有可能回应你。若 x 越界了，世界就沉默了，没有回应，也就没有 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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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却不敢往下深想，于是就顺着他的话问：“就像贾宝玉和林黛玉那样？在那个时代，两个人私定终生……就等于踩在了错的定义域里，所以最后什么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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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笑了笑：“你小子还挺上道。爱情这东西，本来就跟函数似的，悲悲喜喜都有。单调递增的时候，你越往前走，越用力，那边的回应就越热、越满；可要是单调递减呢……你越是死死抓住，越是往前追，那边的影子就越往后退，越走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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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慢慢画着函数图像，线条干净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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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说奇偶性。如果f(-x)=f(x)，这就是偶函数。图像关于y轴对称，左边什么样，右边就什么样。不管你从哪边走过来，它都用同样的温度接你。那是一种很稳、很温和的关系……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它都在那里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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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画了一条线：“可如果是f(-x)=-f(x)，这就是奇函数。图像关于原点对称。你往前一步，它就往后一步；你上升，它就下降。两个人像是站在天平的两端，永远保持着一种隐秘的平衡。你怎样走向它，它就以相反的方向走向你。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永远隔着那个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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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纸上的两条曲线，心跳忽然乱了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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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继续往下说：“最后是周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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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插了句嘴：“周期性……是不是就像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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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眼看我：“你说说，怎么个思念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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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口唾沫：“就是每隔一段日子，同样的感受又会回来。快乐也好，难受也好，都按照那个节奏，一遍一遍地转。就像……只要我抓住这个节拍，就能知道下一次，他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什么时候回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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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没马上说话，只是看着我。他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是啊，有些函数有周期性，有些……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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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轻声说：“我知道。有些人走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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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我们两个的呼吸声，我又补了一句，几乎是自言自语：“但你会回来……过节、放假，你都会回来。只要我抓住这个节奏，我就能等着下一次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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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突然不说话了。我低着头，盯着那些函数图像。线条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有的对称，有的交错，有的永远只能在规定的范围内起起落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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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的那个x，到底落在哪一个定义域里。也不知道，属于我的那个y，会给我怎样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