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车间、各工段注意：现在是早晨七点整，营城道岔厂广播站开始播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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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1990年10月8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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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播送一条国内新闻。新华社北京10月7日电，国际奥委会主席胡安·安东尼奥·萨马兰奇致电中国奥委会主席何振梁，感谢第十一届亚洲运动会组委会对他的热情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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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第十一届亚运会在北京圆满落幕。各路运动员铆着劲儿拼成绩、争名次，把团结、友谊、进步那股体育精神，展现得明明白白。希望我厂广大职工以亚运健儿为榜样，立足岗位，多创产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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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志们呐，时间就是产量，效率就是生命！都拿出主人翁的劲头，保质保量完成生产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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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歪在自行车后座，半睡半醒叼着个包子，听着这满是干劲儿的广播，反倒听得我眼皮直打架，催眠效果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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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我哥今晚是不是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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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了学一推门准能看见。都不是我说你，你要是有你哥一半出息，我睡觉都能笑醒！明早再敢起晚，我他妈说啥都不送你了，自己腿儿着上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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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还是我哥好。我哥送我上学，从来不絮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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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妈说的也在理，我哥今年考上中央美术学院，在我们这一片儿，那简直是炸了天的大新闻。一厂子大多是抡扳手、扛零件的大老粗，冷不丁出个搞艺术的，谁能不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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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哥身子一直弱，刚去北京念了一个多月书，军训就直接栽在了操场。医院一查，气胸，说得挺吓人。我爸当天就火急火燎奔了北京，陪着做了手术。画画我是一窍不通，但听家里说，我哥天赋是真拔尖，学校老师都舍不得这块好料子。校方就想直接给他办休学，保留学籍，我哥不干，非要回校接着上课，医生那边自然是死活不松口。最后折中，让他回老家静养一个月，情况好转再返校，实在不行就推迟一年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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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跟你说，小崽子，今天你老师要是再给我告状，你这书也别念了！我退休，你顶我的班，直接进厂拧螺丝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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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知道了，今天保证老实，绝不惹祸。” 我斜挎着没装几本书的书包，晃晃悠悠往校门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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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我哥完全是两种人。他能安安稳稳坐住冷板凳，我坐十分钟都浑身刺挠。可真像我妈说的进厂上班？我半点儿兴趣没有。细想想，我对未来压根没什么奔头，有我爸妈和我哥罩着，我就想这么吊儿郎当地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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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办子弟学校，管得自然比不上省重点，早自习闹哄哄的跟农贸市场差不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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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雪松！可算把你盼来了！”喊我的傻大个儿叫刘建国，就住我家楼下。成绩比我还拉胯，精气神却永远足得顶天，真不知道他那股牛劲儿都往哪儿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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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叫你爷爷干啥？” 我把书包往课桌上一扔，整个人懒塌塌往座位上一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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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秘兮兮地摸出一张报纸，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哥在大城市见多识广，我寻思问问你，你知道啥叫麦当劳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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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挑了挑眉：“卖啥玩意儿？投机倒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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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是！你快看这儿。”他一把扒开我的书包，把报纸摊平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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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 “我国内地第一家麦当劳餐厅在深圳市解放路光华楼西华宫正式开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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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皱了皱眉：“没听过，不过这不写着呢嘛，卖汉堡的，看样子就是个外国饭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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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汉堡是啥啊？好吃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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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哥跟我说过，就外国肉夹馍，我估摸着，指定没我妈包的包子香。跟你说，我妈今早包的酸菜油梭子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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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了你们了！都给我坐好！”我还在回味包子香味，班主任老于抱着一大摞卷纸，风风火火地进到教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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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个以为考得多好？都学通透了？就你们那狗啃的成绩，我都嫌臊得慌！”她是我们高二新换的班主任，刚相处一个多月，彼此还没摸透脾气。虽说厂办学校真心念书的没几个，但学生对老师多少还讲点规矩，被她这么一吼，教室瞬间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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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开始挨个念月考成绩，念到我名字时，脸色忽然变得古怪：“徐雪松，你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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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成绩好不了，只等着挨顿臭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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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全班同学，给徐雪松鼓个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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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唱得哪一出啊？直接给全班干懵了，没人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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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雪松，这次月考，全年级语文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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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先是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起哄似的欢呼叫嚷，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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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于老师“啪”一声猛拍讲台，嗓门又提了八度，“你给我说说！你其他那几科，是怎么做到加一块儿都没干过一百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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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的欢呼瞬间炸成哄堂大笑，连后排调皮捣蛋的都拍着桌子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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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于压了压手，等笑声停了，瞪着我说道：“你这偏科偏得都没边儿了！说实话，你是不是嫌我教数学，故意跟我作对、给我甩脸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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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挠挠头，梗着脖子一本正经地回答：“于老师，我哪敢跟您作对啊。我这脑子吧，认偏门，汉字它待见我，数字见了我就躲，我也没招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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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又是一阵笑。老于被我气笑了，指着我骂：“你还有理了？徐雪松我告诉你，别以为语文考个第一就了不起。下次再敢让其他科拖成这样，我就把你妈叫到学校，让她好好给你上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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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赔笑：“别别别，于老师手下留情！我保证，下次数学……下次我尽量多看两眼课本，绝对不让它太不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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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看两眼？”老于把卷纸往我桌上一摔，“我要你往脑子里看！坐下吧你，好好反省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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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吐了吐舌头，麻溜坐下。刘建国在旁边偷偷冲我竖大拇指，嘴型比着“牛啊”。我白了他一眼，心里却偷偷乐：好歹拿了个年级第一，就算其他科烂成泥，今天在学校也算能挺直腰板晃悠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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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我这语文打小就开窍，不用人盯、不用人催，天生对字里行间的东西敏感得很。可一沾数字、字母，脑袋立马跟糊了层浆糊似的，钝得不行。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那破三角形，算出来它几度零几分，能耽误我啃馒头还是耽误我喝大碴粥？再加上我天生得过且过的性子，学不会就不学呗，难不成还能把我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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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我这人就算坐不住凳子，但看小说能安安稳稳耗上大半天。我哥那点零花钱，除了买画具，全砸在小说和漫画上。我懒得自己破费，他有啥我就蹭啥，翻得比他还勤。要说我语文能好，绝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本事，大半功劳都在这堆闲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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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就这么晃晃悠悠耗到后半晌，我的心早就飞到家里去了。我爸和哥哥从北京回来，指定带了不少咱这小地方见不着的新鲜玩意儿。可今个儿，我哥在家，我要是敢翘了晚自习撒腿跑回去，少不了又要被我妈念叨，没他努力、没他上心，最后落在她手里，一顿胖揍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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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忍吧，不就俩钟头？熬过去就见着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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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刚炸响，刘建国伸手要拦我：“雪松，一块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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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书包往肩上一抡，人已经冲到门口了：“你自己慢慢晃悠吧，我哥今晚回家，我得赶紧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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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心里还惦记着另一件事，小卖店再十来分钟就关门，要是赶不上给我哥买炉果，那算谁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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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小跑，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等冲到小卖店门口，王姨正伸手拉卷帘门，我扯着嗓子喊：“王姨！等会儿！别关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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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你个小王八蛋，吓我一激灵！”王姨手一顿，回头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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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杵在路灯底下，喘得胸口发疼，只会傻乐：“还……还有炉果不？给我拿两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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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姨斜我一眼，门也不关了：“你哥回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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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咋知道？我妈跟你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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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得着你妈说？你从小就嫌那玩意儿干巴，碰都不碰，除了给你哥买，你能惦记这东西？”王姨一边叨叨，一边从货架上拎下两包，往我书包里塞，“今儿早上新到的，可脆生了。对了，你哥那病咋样了？我听人说做手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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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说不清，就听我妈说学校让他休学养病，估摸着不轻。他在家也好，之前走了，连个陪我侃大山的人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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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手掏钱，王姨一把摁住我手腕。“拉倒吧，这我送冰松的。假期他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