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春心初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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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刚过，园中几株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累累垂下，风过时便簌簌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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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穿过月洞门，径直往妹妹凌霜住的小院去，脚步比平日轻快。他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是回家路上时顺手买的芝麻酥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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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还没到，先听见了细细的说话声。转过屋角，见廊下坐着两人。凌霜趴在栏杆上，正将揉碎的花瓣撒进池子里引鱼。阿柳坐在她身侧矮凳上，膝上摊着一件未完工的靛蓝色布料，正低头缝着，针线起落，安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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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儿。”凌云唤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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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回头，立刻笑起来：“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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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也停了针，抬起头。日光透过花枝，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她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算是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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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走过去，将油纸包递给妹妹：“给你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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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霜欢天喜地接过。他这才转向阿柳，清了清嗓子，语气竭力平常：“我今日后，便能编入父亲亲领的骁锐军中，常在父亲左右了，也不必总在营中居住，得空也可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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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凌霜嘴里含着糖，声音含糊，眼睛却亮得很，“哥哥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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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手里拈着针，静静听他说完，才轻声道：“那是顶好的事。” 她说着，又低下头去，指尖捋平布面上的褶皱，那是一件男子惯穿的箭袖护腕，已缝了大半，针脚细密匀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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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没错，语气也温和，可凌云胸口那股自校场便鼓胀着的热气，却仿佛碰了一堵看不见的壁，无声无息地泄了些许。他期待的不只是这样一句周全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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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一时静了，只余风吹花落的微响。凌霜瞅瞅哥哥，又看看阿柳，觉出点异样，便小声说：“阿柳姐姐……过几日，也要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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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一怔：“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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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堂叔家。”阿柳接口，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平稳无波，“我……如今年岁大了，不能总住在外，堂叔来接我回去……住些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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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话说得婉转，可“住些日子”后头那点不言而喻的意思，凌云却都听明白了。及笄的姑娘，回了本家，接下来便是议亲、待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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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忽然觉得嗓子发干。他想问“非走不可么？”，又想说“凌家也能照应你”，话在舌尖滚了几滚，却都涩得吐不出来。他凭什么问？又以什么身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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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暖风恰在此时拂过，卷下枝头一片繁花，粉白的海棠花瓣纷纷扬扬，兜头洒落。几片沾在凌云军服肩头，更多飘旋在他身周。映得少年面容清俊如玉，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英挺的眉目间，此刻却蒙着一层难以掩饰的落寞与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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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终于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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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瞧见花下少年的落寞身影，她捻着针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纷纷花雨中，这一眼看得有些久了，久到凌霜都疑惑地望过来。阿柳才倏然回神，立刻垂下了眼帘，指尖的针却险些扎错了地方。这漫天落花终是落进她心底里，连着少年的面庞身影一同烙下一个细微却清晰的印子。这幅画面，后来在她心里盘桓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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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春草此时正从廊柱后转出，本欲唤凌霜添衣，却将阿柳这一瞬的失神与凌云浑然未觉的落寞尽收眼底，她脚步顿住，悄然退回了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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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了。”凌云终于出声，声音有些低哑。他抬手，胡乱拂去肩上的花瓣，对凌霜道：“糖别多吃，仔细牙疼。” 又对阿柳略一颔首，便转身大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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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柳慢慢收起针线，将那未做完的护腕仔细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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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停了，只剩满地落红。凌霜看着哥哥的背影有些莫名其妙，而春草远远瞧着，心中轻轻一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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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军营帅帐内，凌峻环视帐中诸将及幕僚，沉声道：“今秋北狄恐不安分。马肥弓劲之时，最易叩边。各营整训、粮秣囤积、斥候远放，皆需再加紧三分。近日我将奉命入京面圣述职，离营期间，一应军务由赵将军与薛参议共理，李锐、曹磊协防，郑彦掌后勤，悉按甲案行事，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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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将凛然领命。军议既罢，众人鱼贯退出，日光从撩起的帐门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明晃晃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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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只余凌峻与赵嘉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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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峻转身，在案后坐下：“过几日入京，我会带凌云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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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并不意外：“带他去见见世面也好，好过总拘在营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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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正是此想。”凌峻颔首，语气平淡，“此番也是因朝廷下了荫封的恩典，带他去谢恩，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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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笑了笑，想起一事：“说起来，前日骁锐军中遴选，他本不在候选之列——毕竟年纪尚轻。只是去岁西风寨一役他确实有功，我便允他去试试，权当历练。谁知他偏对上李锐营里那个以蛮力出名的猛汉常兴。那常兴体格魁梧，人人都以为云儿要吃亏，不料他身法灵巧，腾挪闪避，倒把对方绕得焦躁起来，最后竟以巧破力，生生将常兴拖垮了。”他略顿，摇头叹道，“这小子，满打满算在我手下还没待够两年，说走就走，我倒有些舍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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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峻眼中亦是有一丝满意神色，语气却依旧沉稳：“本也是想让他最终去那里。只原以为还需多磨你几年，等他性子再沉些。他既有这本事现在闯进去，便由他。”他顿了顿，看向赵嘉，声音稍稍放缓，“这两年，你也辛苦了。他能有些长进，全赖你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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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嘉摆摆手，不以为意：“将军哪里话。云儿天资聪慧，虽偶尔有些少年意气之举，也是寻常，倒也不怎么让人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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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峻又道：“既入了此军，往后也不单是弓马训练。我打算让他多跟着薛先生他们读读书，听听军议。为将者，不能只识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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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安排甚好。”赵嘉赞同，“他灵醒，是该多沾染些谋略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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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整齐划一，透着股沙场的粗粝生气。凌峻不再多言，只道：“若有边情急报，速递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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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赵嘉肃然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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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车马离营，一路向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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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春风吹面不寒，凌云便跟在父亲的车驾旁，骑马而行。官道沿河蜿蜒南去，两岸垂柳已浓绿如烟，万千丝绦低垂水面，随风轻摆，望去竟是连绵不绝，空空濛濛，却终日少见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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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柳色看久了，无端便叫他想起阿柳。想起那日海棠花下她低垂的侧脸，和那句平静的“回去住些日子”。烟柳重重，尽日无人属阿谁？这念头一闪，心口便空落落地，又像被那柔软的柳条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有些闷闷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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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怀中。那里妥帖地放着一只靛蓝色的护腕，针脚细密，只在腕口绣了简单的祥云纹，边缘以玄色线滚了一道，素净利落。是临行前，凌霜悄悄塞给他的，说是阿柳姐姐留下，给他骑马时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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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絮满天人去远，东风无力系春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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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尖触及那细密坚实的布料，怅惘之中，忽地烧起一股不甘的火苗。他如今入选父亲亲领之骁锐军中，伴父左右，即将面圣，前途似有微光可窥。可这远远不够。他必须站得更高，握得更实，凭自己的刀剑挣下谁都无法轻视的功业。唯有那样，或许才有资格去抓住那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而非眼睁睁看着它如那柳絮般，飘向未知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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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途中驿站歇息，他便于灯下给凌霜写信，讲讲沿途风物，问问家中琐事。信纸折起前，总会另附一页薄笺，无抬头也无落款，只寥寥数语，或抄录沿途所见的一句残诗，或描绘天边奇特的云形。他将这薄笺仔细夹在家书中，封好。凌霜自然懂得该转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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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碾过官道尘土。凌云回望，北地营垒烽烟早已模糊，前方渐显出巍巍帝阙的轮廓。他握紧了缰绳，直视前方，少年眸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初生又坚定的信念所取代。风过柳梢，声如私语，仿佛在他耳边催促和承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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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2·教子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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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朝觐那日。大殿内熏香沉静，御座上的天子听凌峻禀报北边防务，神色专注。凌峻话语简扼，条理清晰，从秋高马肥的时令说到狄骑惯常的骚扰路径，再及己方整军、囤粮、斥候远放诸般应对。天子听罢，颔首道：“凌卿思虑周全，朕心甚慰。北疆能安，卿实为朕之肱骨。” 这话是实心实意的赞许，凌峻近年来每战必胜，用兵稳狠兼济，确是朝廷倚仗的柱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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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及荫封之事，凌峻再拜谢恩，又道：“犬子凌云，年齿尚幼，未立寸功，蒙陛下厚赐官身，臣父子皆感愧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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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却笑了，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少年：“朕早听说了。崔毅上次回京，便对朕夸过，说你‘虎父无犬子’，去年西风寨一役，勇锐果决，颇有父风。荫封之典，本是酬功励忠，凌卿家不必过谦。” 他仔细打量凌云，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讶异与兴味，“今日一见，倒更觉惊喜。没想到凌卿这般威武，竟有个如此……俊秀的儿子，风姿颇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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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今日着了正式的武官常服，靛青衬底，无过多纹饰，只腰间束带显出挺拔身量。他尚年少，肩背虽略有些单薄，却自有一股清韧劲秀之气。面容犹带少年清隽，眉宇间却已凝着一股沙场磨砺出的沉静锐气，立在殿中，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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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不敢当陛下夸赞。” 凌云躬身，声音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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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拘礼。” 皇帝兴致颇高，“你既上阵杀敌，必然善使枪剑。殿前空旷，可愿一舞，令朕与诸卿一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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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要求有些突然，凌峻立于下首，闻言眼睫微动，却未出声。只见凌云已肃然应诺：“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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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官捧上一柄木枪。凌云执枪步入殿心，行礼，起势。毕竟是御前，初时招式尚见拘谨，兼之木枪质轻，他有些不顺手。然舞过几下后，他枪尖一抖，寒芒流转，身形随之腾挪，那点拘谨便迅速被行云流水般的劲力与精准所取代。他使的不是花巧套路，招式简捷，落点却极准，那枪虽是木质，然枪风扫过时却隐隐带着战场特有的肃杀之气。腾跃间目光锐利，刺撩劈扫皆为战场破敌之招数。殿内一时寂静，只闻衣袂裂空之声短促凌厉，枪杆破风时嗡鸣低沉。殿上有人不自觉地屏了呼吸，仿佛被那无形杀气慑住片刻。一套枪法使完，他收势凝立，气息微促，额角见了薄汗，眼中却因方才全神贯注而格外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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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皇帝拊掌，笑意愈深，“果是英雄出少年！赏！” 随即便是内侍唱名，赏下精锻佩刀、轻甲、良弓等物，皆是御用监上品。皇帝又问了些兵书战策，凌云应答条理分明，虽无老成谋国之论，却显见是下了苦功读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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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卿教子有方啊，” 皇帝叹道，目光在凌峻与凌云之间逡巡，半是感慨半是玩味，“文武兼修，雏凤清声。可惜朕膝下无适龄公主，否则，招此佳婿，岂非美事一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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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凌云心头蓦地一紧，眼前竟闪过阿柳海棠花下低眉的侧影，那点隐秘的念想被这突如其来的“佳婿”二字刺得一颤。凌峻则是背脊骤然绷直，旋即恢复如常，只垂首道：“陛下厚爱，臣父子惶恐。犬子年少粗拙，岂敢仰望天家。”他面上恭敬，心中却警觉：这话，是真心赞赏，还是见凌云英锐太露，作为敲打？他如今兵权日重，功勋卓著，君恩愈厚，愈是如履薄冰。过秀易折，盛极招妒，这道理他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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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二人谢恩退出殿外时，皆沉默着。宫墙深长，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各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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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3·奉旨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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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圣之后，凌峻少不得带着凌云在京中走动拜会。如此过了数日，宫中传出旨意，于皇家苑囿设春宴，邀近臣与子弟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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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宴饮，实则更像一场小规模的家常聚游。受邀者不过十数人，皆是皇帝近信或当朝重臣及其子弟。水榭亭台畔，衣香鬓影，笑语微喧，锦帷绣幕间透出池光柳色，春花缀岸。正是人间春荡荡，帐暖香扬扬，与战场军营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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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驾未至，众人已先聚于此。当凌峻与凌云步入时，吸引了不少目光。凌峻自不必说，威仪沉肃。而凌云，只一身简素的天青色劲装，身无繁饰，立在那些锦袍玉冠、谈吐风雅的勋贵子弟间却如寒松立锦帷，气质迥然。他虽容色清俊，却与京中子弟常见的温润之色不同，因沙场历练，于俊秀之中更透出一股坚毅之气。他神色平静，并无局促，亦无刻意攀附之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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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几位年纪相仿的贵胄子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交谈声也低了一瞬。有好奇，有打量，亦有人下意识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或与相熟之人交换眼神——那里面有着同龄人天然的在意与比较，亦有一丝因这截然不同的夺目气质而生的微妙情绪。有人以扇掩口，对同伴轻声嘀咕：“这位便是凌将军家的公子？听说前几日面圣，陛下亲口夸赞，赏赐颇厚……” 语气里半是好奇半是审视。另一人目光在凌云格外清隽的侧脸和挺直的脊背上打了个转，接口道：“可不是。前几日府上小聚，我才见过他。岂止圣上厚赏，先前崔将军回京时便提过，说去岁破西风寨那一仗，这位可是身先士卒，重伤贼酋，身手不凡勇锐得很。”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不可思议的笑意，“可你瞧他这面孔……倒是斯文。”于是那打量的目光更为细致——像是要从这副过于好看的皮囊底下，找出传说中那些悍勇故事的凭据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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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圣上驾临，窃窃私语骤停。众人行礼毕，宴席便随性开始。皇帝兴致颇好，目光巡睃间，远远看见凌云，便招手唤他近前。细细问了些路上辛苦、北边风物，态度亲切，如同寻常长辈。席间有文臣子弟献上新作诗文，皇帝览后点评，又见其中一位侍郎之子素以书法闻名，便笑道：“王卿家郎君的字，朕是记得的，风骨清峻，颇有前人余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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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姓少年忙起身谦谢。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