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钟很短，一分钟很短，这是理所当然。可于我而言，一小时、一天，甚至是一个月、一年都是很短的。每天只是活着时间就过去了。我就是这样度过了我的大学时光，我的前二十余年。因此，我居然感觉，Amy出现后的那段时间，比我这一生都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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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依旧只是与他保持着最低限度的书信交流，每日等着他的回信。不知不觉间，有些树枝秃了，更加寒冷的季节正缓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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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不甘融入演奏中的方法，我试过了，的确比原来干巴巴的琴音要生动很多，却远谈不上令人心情愉悦。为了找出他希望我明白的东西，我增加了练习量，有时干脆不上课了，在琴房待上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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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前往琴房的路上，我遇见了我那位同学，我们正朝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去哪儿呢？今天不去上课吗？”她理所当然地如是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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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玩，课不上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在学钢琴，自认为那放在我身上略显割裂。包括祖母在内，都是我要隐瞒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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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你倒也正常。”她自言自语。“和上次那个约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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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会”在日文语境里貌似是特指为了发展浪漫关系的会面。我暗自想，不愿向她多作解释。“是的。祝我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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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留下一句“祝你好运”，终于和我擦肩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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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以为她会对Amy的存在感到诧异，因为我大学这几年甚至是这一生，都不太和男性有过多的交际，身边的人自然而然地认为，我对男性不感兴趣。谁知道她接受那么迅速。其实这不对。我感兴趣与否本质上与性别没有关系，只是大部分男性，或者说他们身上的某些特质，让我感到极度不适而已。Amy身上就没有，从一开始就没有。或许这也得归功于他不同寻常的生活经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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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日本人对关系的概念模糊得惊人。有人可以和刚认识的人睡一觉，有人可以和已婚人士谈情说爱——我明白这种现象在其他国家也大量存在，它们一般被称为“一夜情”和“外遇”。我的意思是说，许多日本的亲历者，意识不到自己经历了“一夜情”或“外遇”。当然这只是社会的一角，并不能证明它们发生在了每个人身上。我只想借此说明，日本人关系概念很模糊，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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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是在十二月初开始的。实际上，于我而言，放假与否区别不大，反正我想去哪就去哪。不过，对于在向Amy装不闲的我来说，放假意味着我可以约他出门了。至于我为什么要对他假装，我解释为“不想让他知道我只是在混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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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学校写的最后一封信中告诉他我将暂更居所的消息，并附上了家的地址。我回家一般什么也不带，因为两边都有齐全的用品。唯独这次，我将他的来信全带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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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留给我的房子是带前后院的复式洋楼，话是这么说，其实也不算太大，只是我一个人住着显得空荡。我想我应该是打心底希望有谁能和我同住的。就像当初父母那样。只是祖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我就没办法了。过去我唯一算得上爱好的事情是养花，在前院摆上了大大小小的盆栽，倒给冷清的房子添了些活力。上大学后因为没办法经常在家，我将它们送去祖母家了，现在我家只留空空如也的庭院。我就住在这样一个只是用来落脚的地方，一个我称为“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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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没多久，我便收到了Amy的来信。他细致地回复了我上封信，还问我，什么时候想见面。这不就是希望和我见面却不好意思说吗？我感到好笑，立即写了封信，约他在商业街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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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往常见他多坐了一刻钟电车，在与老街截然不同的繁华区域下了车，发现他正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着我，和上次一样。因为是我约的时间，此时已接近正午，还没开始下雪的天蓝得透明。虽说已经入冬，他也只是在过去的穿着上加了一件长风衣，看着并不太保暖。见我出现，他起身与我一道离开。我想问什么。我猜我想将上次没能问出口的问题说出来，张了张嘴，最后说：“等了很久了？”果然还是不愿问明知得不到答案的问题啊，我暗自想。他这回摇摇头语气平和：“我也是刚到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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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入真正繁忙的街道，才知道什么叫“人潮川流不息”。各个商店，无论大小品类，都装饰着红绿彩灯。稍大的店门前可能还会立着云杉之类的树，作为圣诞树吸引人们的眼球。是的，圣诞节要到了。我只是带着他挑选装饰和食材，还有给祖母的礼物。这显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他曾试探性地问我：“是在准备过节？”我点点头，反而问他：“有人陪你过节吗？”他摇摇头，我没再说话。直到下午，他送我上电车，我才告诉他我的意图：“了解一下你的喜好，我想邀请你去我祖母家过节。”我没给他拒绝的机会，叫他当天在老街的车站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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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了祖母家家中搁下大包小包，开始帮她收拾起屋子。她一脸狐疑地问我今年怎么这么勤快。我说，我想请朋友来，我们三个一块过圣诞。其实对我来说，节日不过就是一个借口：是商家办促销的借口，是家人团聚的借口，是朋友送礼物的借口。这种东西有没有，过不过，都无关紧要，我是这么想。我现在做的，也不过是借圣诞希望更了解他一些罢了。至于为什么约在祖母家，一方面，祖母从未缺席我的圣诞，我猜她今年也不希望缺席；另一方面，我家实在太没生气，不太想让他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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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布置好屋子，祖母坐在窗边，听着收音机，织起一样新的东西。她脚边的大纸箱中堆满了颜色、粗细各异的毛线团。我拿起一团深蓝色毛线，爬满纸页的蓝色文字与随风飘摇的白色衬衫突兀地挤进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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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看出了我的想法，祖母暂时停下手中的活，问我：“喜欢这个颜色吗？要我给你织点什么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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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从她放织针的塑料盒中取出两根，坐在她身边：“分我一些用就好。”说罢，我回忆起几个月前学习的内容，将毛线一圈圈绕在织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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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时间实在紧迫，我又不太想让祖母帮忙，我最终只得到一条有些歪七扭八的围巾。作为初作，它已经很不错了。祖母如是安慰着我。我倒也没感到沮丧什么的，毕竟它的有无，都是无所谓的，更别说它好看与否了。我不得不承认的是，祖母的固执有她的道理。因为我在高强度我试针织两三天后，我的手有些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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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诞节当天清晨时分，天空变得阴沉了，竟下起小雪来，像糖霜一般粘在了房屋上，使整个世界化为了桌上的姜饼屋，甜腻得有些吓人。当然，我是中午起床的，那时地表的积雪经受践踏已变得泥泞，只有房顶与树颠还是白茫茫一片。我穿上祖母送的新大衣，帮她处理起食材来：整只的火鸡，各类蔬果，烤面包用的面团。不管从哪方面看，祖母的生活都已经完全西化了，只有姓名可以证明日本人的身份——可笑的是，现在我连外国人名字都用上了。将火鸡与面包都送进烤炉了以后，我估计了一下时间，出发去电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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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我意外的是，他好像早就在那里等着，依旧只穿一件大衣，没有围围巾。见我爬上站台，他也像是生出了同样的心情：“怎么从那边过来？”我语气理所当然：“这几天住在祖母家的，我。”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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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踏着冰雪朝路口中心走去。飘扬的雪花落在他的肩头，他好似浑然不觉，只是机械地前进着。要不是他吐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结成了肉眼可见的水雾，我都要怀疑他真的是机械人。路过一如既往被冷落的钢琴时，我猛然想起，他好像在我转变弹法后，就没再听过我弹琴。注意到我的迟疑，他询问般地看向我。而我，选择径直走过去，示意他跟上。反正那火鸡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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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有雨棚将落雪隔绝在外，但这到底是个半封闭式建筑，冷气很容易就侵袭了进来。我不管那么多，因为我打算弹完一曲就走。可当我在琴凳上坐下来，我发现谱架上夹着一张纸，看着还很新——有什么人来过了。我将它取了下来，发现那是一份手写的、我从未见过的乐谱，题名为“飞行”。这些字迹，和我记忆中Amy的书信重叠了。这真是件怪事。我看向一旁的Amy，还没等我问出为什么，他便向我坦白，语气里充满了破罐子破摔：“这是我落在这里的。”大老远跑到这里来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