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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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我认为每个人都有一条属于他自己的人生曲线，就像股票一样，从上市开始，随着每天的涨跌变化，最后会形成一个长长的跌宕起伏的K线。股票会旱地拔葱、冲高回落，人生亦然，股票会高开低走、低开高走，人生亦然。基于这样的认识，我曾经坚定地认为我自己就是一支高开低走的股票，投胎是我的巅峰，之后则是一路长阴。偶尔有一些反弹，但不改变整体向下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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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并不可怕，我也正如那些坠入谷底的股票一样，抵达了一个阶段性的底部，然后再慢慢回升——从我到上海之后，种种奇异诡谲的事情接连发生，我想起那根无形的曲线，也许这就是我的一波“主升浪”，我已经沉沦的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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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这个惊天赌局的消息后，奇点工作室里最兴奋的人是麦克白，他很快就和江左手下的技术人员取得了联系，用最快的速度在网络上爬取了这四个外国职业牌手近期所有的公开对局手牌以及行动路线，同时将这几天他们在欧洲房子里的对局手牌进行了单独记录建档。麦克白将这些整理归类好的数据进行了细致入微地分析，在各类GTO solver的辅助下，他很快就建立好这四个人的德州扑克“画像”，我和麦克白从早到晚都在不厌其烦地讨论着这些选手的特征性操作，这种级别的学习强度我只在高三的时候体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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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麦克白的辅助下，我又捡回了德州扑克这个老本行。这不是朋友之间的娱乐，也不是在老欧洲陪老板股东们打牌，而是认认真真地复习每一个我曾经熟稔的概念和知识，重新找回那个无限拟合扑克软件决策的我。我想起这个二十世纪诞生的有趣数学思想——以尽量少亏损一些为核心理念的博弈论，它的原理并不复杂，只不过随着具体问题的逐渐深化，它的计算和处理也会变得深奥曲折。在两年前我意识到，生活中的种种问题都可以往博弈论的方向靠一靠，这样会得出许多有趣的结论，其中有一些是反人性的，反直觉的，但是事实最终能够证明这些结论的有效性。在无数次的思考和运用后，我渐渐发现了博弈论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总是认为博弈中的对手会足够理性，足够聪明，足够冷静，足够全面，这样的角度让我意识到，很多时候因为我那阴暗傲慢的心理，我把绝大多数人想得太过愚蠢无知，而把自己想得太过高明深刻，所以我总是在失败。博弈论让我明白了一件最简单的事情，在绝大多数环境下，赢只不过是犯的错比别人更少。有想赢的心态多半会输，但是有追求尽量少输的心态，则往往能靠别人的错误和漏洞取胜，这样的情况在德州扑克这个游戏里面体现得极为明显，所以GTO也成了现代职业德州扑克玩家们普遍认可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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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左和韩萧每天中午都要带我去一次欧洲房子，这座处于上海核心商圈的小城堡从外面看神秘莫测又能无端地引起人们的探索欲。他们领着我从侧门进入，乘电梯直达五楼赌场，由于是中午，这时候赌桌没有开台，当然也没有客人。赌场整体的感觉和我在电影里或电视剧里看到的差不多，红底金纹的地毯，璀璨的水晶灯和装饰浮华的墙壁，这个陌生的环境没有让我感到丝毫不适，我似乎天生就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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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每天都要来这里转转，江左和韩萧会跟我讲述前一天伯爵在赌场里的种种表现，从战绩上看，伯爵来到欧洲房子后一直在赢，有大赢，有小赢，从无败绩。这几天的伯爵无论是牌运还是临场处理，都堪称顶级。从盈利看，他也是独一档，仅用几天时间，便收割了桌上其他牌手和老板的筹码共计七百万美元，我对伯爵的统治级表现毫不意外，无论是麦克白的数据分析还是我对他的直观印象都告诉我，伯爵是一个为数不多的在一些极端局面下依然足够激进的牌手，这样的打法会最大程度地放大他打牌时的盈利波动，换句话说，伯爵在他处于上风期或他的对手处于下风期的时候，他会因为做出了一些针对性极强的剥削而导致他的盈利非常夸张，不过在他自己下风期或者对手处于上风期的时候，伯爵也会做出许多看上去和“送钱”没有什么区别的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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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晚上睡觉前，林语冰习惯性地缠着我聊天，主要内容是她在东奔西跑筹措资金——林语冰一共筹集六百万美元和五千万人民币，这笔钱对于她和她的父亲来说绝非一个小数目，甚至能称得上伤筋动骨，我不明白她是如何说服她父母的。总之她已经在我身上下注，按照她的说法，现在她是我的买主，我有让她开心的义务。不过自从得知我要上桌的消息后林语冰反而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床上榨干我，而是表现出一副不近男色的圣女模样。她陪我聊天散步，时不时亲手做一杯奶茶或者果汁给我。林语冰对我说，很多下注的人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所以直接下注了伯爵，但她在听我介绍完伯爵是谁之后，更加确定她的选择是正确的，这让我大为疑惑。虽然从心理上，我希望这个我喜欢的女人能够无条件地信任我，但是理性地说，连我自己都认为伯爵比我的赢面要大一些，从历史成绩上，从阅历经验上，从近期表现上，伯爵都是更加强势的那一方。德州扑克是一个运气成分极重的游戏，尤其是一个session里的输赢胜负，但是不去下注运气如烈火烹油般的伯爵安德尔森而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我，我发现我不懂林语冰，我以为我跟她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灵魂上都有足够深入的交流，可我对她这个人几乎还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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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麦克白讨论手牌的时候，我想麦克白也许是一个比我更厉害，更适合去迎战伯爵的牌手，他的打牌水平我很了解，操作方面我觉得没什么能够挑刺的地方，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每一个行动，到底有什么样里的计算和理论支撑。我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明显的漏洞，从数据上看也极难找出不够“平衡”的点。但是麦克白缺少一点运气，从线上现金桌的统计数据看，他的EV曲线和实际盈利曲线有着巨大的偏移，偏移之大足以让老扑克一眼就看出，这个名叫麦克白的人正处于一个巨大的下风期。尽管如此，他的线上扑克依然保持着盈利的状态，虽然这个盈利只能勉强战胜平台的抽水。不过我很清楚，无论我如何力荐，江左也不可能将上桌的人选换为麦克白，陈智博这个人对于江左和其他股东而言几乎是完全陌生的，而我至少还给他们当过六七次荷官，和他们玩过十来场德州扑克，就因为这一层关系，我才能有这个奇妙的机会。我为麦克白感到惋惜，他是有实力的人，只不过时运不济，没有站在那个能让他发光发热的平台，在麦克白这支股票的下跌趋势中，一个绝佳的反弹机会就这样和他擦肩而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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盖茨比依然在忙他的直播，对于赌博他没有任何兴趣。他祝福我能够获得胜利，但是他反复强调，以我的能力，完全可以通过做其他事业来挣大钱，而非是搞德州扑克这种在国内备受打压而且常常涉嫌违法犯罪的勾当。我懂盖茨比的意思，他不希望我尝到甜头之后深陷于此，但我不是一个嗜赌的人，盖茨比对我的担心有些多余了。在聊天时盖茨比对我说，我来到上海的那天，在他眼里宛如一颗流星掠过夜空，那时候他喜欢林语冰，但是并不敢跟她说话，只敢远远地望着，而我初来乍到便能和奇点工作室的人玩到一块儿去，还和林语冰一见如故，然后旋风般卷走了这个女人。那天晚上，他在一个我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我和林语冰一起走进房间，他心里并没有产生什么愤怒和嫉妒的情绪，盖茨比说那种感觉就像是实实在在地输了一把英雄联盟，对线被对面打爆，团战的配合和策略也明显技不如人，这种失败是扎实而无力的。他在那个瞬间终于走出了他自己的世界，第一次感受到了外面的真实。后来盖茨比决定和我处好关系，不仅仅是因为他感觉到韩萧很看重我，还因为他觉得可以从我这里学到很多东西，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虽然那时我不知道他的这些心路历程。盖茨比笑着跟我说，从那天起，他就完全不喜欢林语冰了，我趁机问他现在的女朋友是谁，他说我绝对想不到是谁，但过完圣诞节后他会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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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林语冰在公寓的时间慢慢变长，秦月渐渐也没有跟我再眉来眼去，林语冰不在的场合，我能感受到她幽怨的目光。大家一起吃饭时，她装作不经意地说她也凑了点钱押注我赢，我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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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周六的晚上，我完成了全部关于德州扑克的功课，和大学时突击期末考试一样，我上一秒觉得准备万全，下一秒又觉得准备远远不够。明天我将要面对我这一生中可能是绝无仅有的高光时刻，我可能大赚特赚，将伯爵和桌上其他人蹂躏虐杀，在无数人的观看下大秀操作；我可能和之前其他中国牌手一样，面对世界顶尖高手时被砍瓜切菜，拙劣的演技和简单的思路被一眼看破，将五百万美元拱手让人。我也许可以功成名就，明天封神一战之后就成为德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