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宗后山有片极大的草地。说是草地，其实是个被历代弟子踩平了的旧演武场，边缘稀稀拉拉长着好几棵歪脖子松树，歪得比盘丝洞口那棵还离谱——有一棵直接横着长出去好几丈，树干平行于地面，被某个无聊的弟子在树身上刻了“此树已死”四个大字，旁边又有人补刻了“没死透”。地上东一块西一块铺着被剑气劈碎又用脚踩实的旧石板，石缝里长着极顽强的野草，每次被人连根拔起之后又会从旁边冒出新的芽尖。演武场正中央有块极大的青石，据说是某代掌门从山脚下徒手搬上来的，表面被无数弟子的剑气和汗水磨得光滑如镜，石面上刻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别砸了”，刻痕极深，旁边又密密麻麻刻满了小字，全是历年来不服气的弟子留下的反驳：“就砸”“下次还砸”“你管得着”“砸了怎么着”“已砸，勿念”“又砸了一次，甚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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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片草地上呼啦呼啦地多了一大堆人，场面比宗门大比还热闹几分。赵瑾蹲在那棵横着长的歪脖子松树干上，手里捏着刚从厨房顺来的半块桂花糕，糕屑掉了一衣襟也顾不上拍；白寅化回白虎原形趴在树干另一端，尾巴在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甩，金色竖瞳半眯着，偶尔打个哈欠露出两颗极长的虎牙；花夕瑶坐在白寅旁边的树枝上，两条腿悬在空中轻轻晃，手里拿着小铜镜补口脂；公输冶抱着他那把刚改好的折叠弩蹲在青石旁边，小心翼翼地把几枚包了蛛丝的灵力弹丸一枚一枚码在石面上，每码一枚就极紧张地往演武场中央看一眼；无疑最离谱——他在演武场边缘支了个小炭炉，火上架着铁丝网，手里翻着好几串烤鱼，边烤边念叨这鱼怎么比天道鱼还难熟，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响，烟熏得坐在下风向的赵瑾直咳。赵瑾拿袖子捂着口鼻朝无疑喊：“你烤鱼能不能换个方向！这烟全往我这边飘，我桂花糕上都沾了烤鱼味！”无疑头也不回：“你那块糕本来就是从厨房顺的，沾点烤鱼味正好当正餐。”赵瑾说那是青璇师姐给浅月留的，他只是帮忙保管。白寅在旁边从鼻子里喷了口很重的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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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丝洞的姐妹们坐在演武场西侧，朱玄绫端端正正地坐在最前方那块最大的青石上，暖金发簪在日光下微微一闪，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她左边是碧罗漪，古籍摊在膝头，食指夹在书页间当书签，目光却不在书页上；白织烟把剑鞘往地上一顿，盘腿坐在旁边；青璇端着刚蒸好的桂花糕刚从山道那边走上来，正把竹碟往石台上一一搁好，柔声说今早这笼糕多发了一刻钟，蜜枣也比平时多放了几颗；绯影靠在歪脖子松树干上，指尖的发梢绕了好几圈又松开，桃花眼半眯着打量演武场对面那个长须飘飘的老头；紫魅心难得没睡，靠在碧罗漪肩侧把幽紫眼眸睁得溜圆。墨萦蹲在她们前面那块凸起的石墩上，手里抓着早上没吃完的花生，杏眼亮晶晶地盯着演武场正中央，剥一颗往嘴里丢一颗，剥得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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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今天这场观战的总发起人。昨晚听完云浅月那句“真货都捆不住他”之后，她半夜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把花生罐子抱在怀里翻了好几个面。今天天刚蒙蒙亮就把玄真从被窝里拽起来，说云浅月她师哥今天要跟墨玉宗三掌门对练。玄真披着袍子靠在床头，迷迷糊糊地听完，说三掌门是个正经仙人，这有什么好看的。墨萦把双手往腰上一叉：“不一样的，你被炸是意外，那老头被炸是活该。”说完就跑去敲几个姐姐的房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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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她蹲在石墩上，远远看着演武场对面那个正把袖子往手肘上卷的干瘦老头，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这老头个子不高，身形精瘦，长须飘飘，一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乍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宗门长辈。可他周身隐隐流转的那层极淡极薄的灵光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修士，那种光她见过的——在兜率宫门口，在南海紫竹林，在那些真正位列仙班的大能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韵里。她正要开口问这老头到底什么来路，就听见身边七仙女那堆传来一声极响的倒吸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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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岳庭渊吗。”三仙女的手指着演武场对面那个还在慢条斯理卷袖子的干瘦老头，手指抖了好几下，脸上的表情和当年在蟠桃园被猴子偷了最大那颗蟠桃时几乎一模一样，“大罗金仙的嫡系师弟，当年封神之后他跟他师兄吵了一架——他师兄说他太死板，他说他师兄太圆滑，吵完之后说下界就下界，整整几百年没消息。我们翻遍仙籍都没找着他——跑这来了？”她把目光从岳庭渊身上移到演武场另一端那个正蹲在石头上啃黄瓜的少年身上，从头发尖看到脚趾头又从脚趾头看到头发尖，沉默了好一阵子才把后半句挤出来，“他在这干什么？教一个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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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仙女把药篓搁在石台上，弯腰从篓子里捡出几株还带着露水的草药轻轻放在石面上晾，一边分拣一边柔声说了句也许这个筑基有什么特别之处。二仙女冷冷地接了句特别的筑基也是筑基。大仙女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在岳庭渊和姜佑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最小的七仙女把手里那颗新莲子轻轻搁在石台上，极轻地说了句上次她在盘丝洞后山碰见一个穿旧道袍的筑基把玄真哥炸了个满脸黑。大仙女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朱玄绫，才把目光收回去继续看着演武场对面那个还在卷袖子的老头，极轻地说了句你确定那是个筑基。七仙女把莲子排成一排，点了下头又极轻地摇了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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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盘丝洞的姐妹们全不知道这老头是谁，也没敢问。墨萦把花生壳往石墩上一拍，压着嗓子朝朱玄绫喊：“这人是不是之前在哪儿见过？我怎么看怎么眼熟——那张脸肯定没见过，可他那周身那圈光我绝对在哪儿见过！”朱玄绫把茶盏搁在膝盖上，极轻地摇了摇头：“我活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这号人物。但他这灵压——明明收敛得极好，可总让我想起老君在兜率宫门口喝灵芝茶时周身那圈若有若无的淡金微光。不是这个颜色，是那个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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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罗漪把书合上放在膝头：“这老头的步法也很怪。刚才从山道走上演武场时你注意到没——他走了整整好几里碎石路，鞋底连一粒石子都没沾上来。不是避开了，是他脚下的碎石在被他踩到之前先浮起来了，踩完之后才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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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织烟把剑鞘往地上一顿：“打一架就知道了。打着打着总会露出本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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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就看着。”墨萦把花生仁往嘴里一丢嚼得咔嚓脆，“反正今天炸的是对面那老头，不是咱家那个穿月白袍子的——二姐之前特意让他在洞里陪浅月补衣服没让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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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件月白袍子前天刚洗过。”碧罗漪翻了一页书说，“再炸一次，四妹又要熬好几个通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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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正中央，岳庭渊已经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两条精瘦的小臂。他的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之后那种极健康的麦色，小臂上隐隐能看见好几道极淡极细的旧伤痕，不是剑伤，不是爪痕，倒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反复复地烫过又愈合之后留下的白印。他右手五指张开，指尖泛起一圈极淡极薄的白光——那光不是从他体内灵力催出来的，倒像是从空气里自己凝出来的，不借丹田，不经经脉，纯粹得像是从天地灵气里直接抽了一缕出来随手捏了个诀。姜佑把手里最后那截黄瓜尾巴往嘴里一塞，咔嚓咔嚓嚼了好几下咽下去，在裤子上擦了好几下手，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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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连“请赐教”都没说，连“在下某某”都没报，只对视了一眼。姜佑看见三师傅右手指尖那道白光比平时更亮了几分，心想今天大概是动真格的了；岳庭渊看见姜佑裤子上那几道还没干透的黄瓜汁印子，心想这小子又偷吃了，待会非得踹狠点。然后两人同时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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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庭渊右手掐了个极繁复的诀，五指间白光骤然大盛。那道白光不是从他掌心喷出去的——是像水一样沿着他的指缝往四面八方流淌开，所过之处空气都在轻轻发颤，草地上几片碎叶被那道白光卷上半空，在半空中翻了好几个圈才慢慢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