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前洞。所有人难得一见地沉默。石壁上嵌着的几颗磷光符文发着极淡极幽的冷光，把正厅里这一圈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朱玄绫端端正正地坐在首位，暖金发簪在幽光下微微一闪，她面前的茶盏从滚烫放到冰凉，一口没喝。碧罗漪靠在她旁边的石柱上，手里的古籍摊在膝头，书页许久没有翻动。白织烟把剑鞘横在膝头，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剑柄上缠的旧麻绳。青璇双手捧着捣药杵搁在腿上，嘴唇轻轻抿着。绯影歪在软榻上，指尖的发梢绕了好几圈又松开，松开了又绕上。紫魅心难得没有睡，靠在碧罗漪肩侧，幽紫眼眸半开半闭地望着石桌上那碟还没人动过的桂花糕。墨萦蹲在石墩上，花生碟搁在脚边，一颗都没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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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佑被云中君拽走了。那老头不知什么时候从暗处冒出来的——大概是刚才那声爆炸把他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震了出来，枯瘦的手一把扣住姜佑的手腕，把人往洞外拖。姜佑边走边回头，嘴里还在嘟囔着“池子里真没几条了”“上次数来数去就剩下几尾大的”“今天还没捞呢”之类的浑话。云中君一边拽一边比比划划，姜佑也对着他比比划划，两人压着嗓子争了好一阵——“你偷的还少了？”“明明是你先动的手！”“上次挨揍也是你跑得比我快！”“那是我腿长！”这些零零碎碎的句子从走廊那边断断续续飘过来。眼看就要拐过石柱消失在走廊尽头，云中君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玄真一眼。那一眼的力道，墨萦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普通的怒目而视，是那种自己精心养了好些年的小白菜被猪拱了之后，还要被迫跟猪坐下来谈条件的瞪法：眼锋从斗笠下沿斜斜剜过来，在玄真脸上停了足足好几息，然后才重重地哼了一声，拽着姜佑拐过石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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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墨萦看见了玄真的脸。那张脸上浮现出一种她认识他这么久以来从未见过的表情——嘴角往上弯了弯，不太熟练，弧度也拿捏得不准，带着三分心虚、七分讨好，还有一丝连他自己大概都说不清楚的紧张。笑完之后还主动朝云中君消失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像是怕点重了会被那老头杀个回马枪。墨萦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石桌上，把桌上那碟桂花糕震得晃了好几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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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才是不是——”白织烟把剑鞘往石柱上一靠，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他刚才是不是在讨好那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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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碧罗漪把书合上放在膝头，语气极平静，可她的手指在书脊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而且做得不太熟练。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对大姐笑时浅了半分，点头的幅度也偏大——显然以前从来没讨好过任何长辈。至少从来没有讨好过正在气头上的长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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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老头是谁。”青璇极轻地问了句，双手还捧着捣药杵，指节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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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月的爷爷。”墨萦把手往腰上一叉，“也是姜佑的师傅。昨儿晚上就是他半夜不睡觉跟自己孙女吵架，骂她什么都学、连笑法都学了个十成十。早上又把姜佑从被窝里拎出来扔出门，塞了两根玄青泡的黄瓜当干粮。”她越说越快，“刚才那眼刀的力度，大概是把玄真也当成拱白菜的野猪了——毕竟他孙女现在肚脐上嵌的珠子全是咱们灌的，喷丝的姿势是跟我学的，浪笑的调子也是我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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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瞪玄真倒也没瞪错。”碧罗漪翻了一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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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不在这。”墨萦把手从腰上放下来，转身看着玄真，“问题在他那个笑——我从没见过。从来没。见过。”她连说了两个“没见过”，每个字都咬得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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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魅心难得把眼睛睁圆了，靠在碧罗漪肩侧极轻极慢地打了个哈欠：“这笑以前只有别人对他做的份。善财对他笑过，哪吒对他笑过，连二郎神都对他笑过——他自己从来没对别人这么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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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玄绫终于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再续。她把茶盏轻轻搁在石台上，拍了拍手，让所有妹妹全围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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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月被墨萦按在正中间的石凳上，手里还被青璇塞了小半块桂花糕——不是饿，是四姐觉得这孩子今晚受的惊吓够多了，姜佑白天炸了玄真一脸灰，晚上她爷爷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姜佑拽走，临走还瞪了她家玄真一眼，得先吃点甜的压压惊。她把桂花糕轻轻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块糕的边缘掰了好几个小缺口，声音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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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蹲在她面前，双手撑在膝盖上，杏眼直直地盯着她：“那堆招全用过了没。从撩衣服喷丝开始，到叉腰挺肚脐浪笑，到小八那个眼神——就是看着他的眼睛从下往上慢慢抬睫毛、一句话不说那种——全用过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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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月把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好几下咽下去才开口，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全用过了。在墨玉宗里跟他试招的时候，所有从你们那学来的我全试了。喷灵力丝只能固定住他几息，他挣一下就开了——不是挣破，是把整张网从他身上扯下来，跟脱件衣服似的。叉腰挺肚脐他看了会走神是真的，一走神他丹田里那团灵力就更浓了，好几次我还没喷第二股，他那团光已经在手心里转了好几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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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笑呢。”墨萦追问，“你那个浪笑不是学得挺像了吗，连你爷爷都说跟我一模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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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像有什么用。姜佑第一次听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问我是不是嗓子不舒服，要不要去找三师傅拿点润喉的药。我说不是，他就哦了一声继续啃黄瓜。第二次我特意把笑声拔高了两度，他啃着黄瓜回过头，说这声比上次更尖了，是不是嗓子又严重了，还说三师傅那边可能有对症的丹药——他以为我病了。从头到尾他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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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眼神呢。我那招——就是跟小八学的那个，看着他的眼睛，睫毛慢慢往上抬，一句话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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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浅月把脸慢慢埋进双手里，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漏出来：“试过。他嚼着黄瓜跟我对视了好一阵子，然后问我眼珠子是不是抽筋了。还说上次白师兄练功时也这样抽过——白师兄是妖族白虎少主，练到一半眼珠子往上翻，后来被三师傅一脚踹好了——他问我需不需要他也踹一脚。他很认真。他真的很认真地在问我需不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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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萦把手从膝盖上慢慢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后腰又撞在石桌上。旁边的姐妹全沉默了。半晌，白织烟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块什么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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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货也试过。”云浅月把脸从双手里抬起来，眼眶微微泛红，不是要哭，是被自己气笑的，“你们灌的那些珠子，我挑了最密最浓那颗——银白的那颗，应该是小八姐灌的。趁他在池边捞鱼的时候我正面喷了他一股。那股丝比我自己的灵力丝黏了不知多少倍，喷出去的时候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整张网把他从胸口到脚踝全裹住了，还黏在池壁上。他被黏在池壁上，低头看了看身上那层银光闪闪的丝网，又抬头看了看我，说‘这丝挺黏的——能不能帮我解一下，我还要捞鱼’。然后他灵力一震，那些丝全断成碎絮，还没等碎絮落地，他已经转身回去继续捞鱼了。我站在池边看着他捞了好一阵子，他连头都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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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的丝。”朱玄绫重复了这四个字，语气极轻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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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八的丝是我们八个里最黏的。”碧罗漪把书合上放在膝头，“当年善财用三昧真火烧了好几回都烧不断，最后被裹成茧子挂在竹梢上晃了好几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