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劫火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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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万大山，莽莽苍苍，绵延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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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岭层层叠叠，自南而北排开，如一道道凝固的涌浪，一重高过一重。最深处的峰岫常年没在云雾之中，从山脚仰望，云雾漫漶，不见天日。山中古木参天，藤蔓纠绕，林间终日不见天光，湿气浓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自古以来，除了散居其间的山民与猎户，鲜有外人深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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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山最深处，万岭环抱之间，藏着一座幽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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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皆山，壁立千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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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势自东、西、北三面合拢而来，至南面稍稍放缓，却也不过是一道斜坡延至半腰，便被一片向外突出的悬岩截断了去路。群峰之上，终年云雾不散，将谷中天光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层灰蒙蒙的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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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底平旷处，生着一片竹林。竹竿修直，叶色深翠，风过时沙沙作响，是这死寂幽谷里难得的一点活气。竹林深处，半掩着一座茅屋。屋顶茅草大半朽烂，土墙歪斜，门扉不知去向，只剩一个黑洞洞的门洞。屋中残着锅灶与几件器物——分明是有人住过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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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水声隆隆，日夜不歇，在四面山壁间来回激荡。循声望去，北端崖顶上一道飞瀑倾泻而下，水势极猛，百丈落差间不曾有片刻迟滞。瀑布砸入崖底石洼，激起白浪与水雾，而后向南汇为一道浅溪。溪水穿过乱石与裸露的竹根，淙淙地往谷的深处流去，至竹林尽头，汇入一方深潭。潭面开阔，水色碧沉，看不见底。溪水源源不断地流入，潭面却始终不涨不落，不知水从何处泄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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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临潭而立，微微仰起头，目光出神地望着眼前那道从天而降的白练。山风穿谷，将一袭蓝布裙摆吹得向后微微鼓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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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前，她与完颜胤忠便是从这百丈高的飞瀑顶端跌落。彼时地下暗河水势暴涨，独木舟被急流裹挟而出，连人带舟直坠而下。那般高度砸下来，便是铁打的身子也该碎了，可她与完颜偏偏活了下来。她想不通，是瀑底的深水卸去了冲力？是半空的横木挡了一挡？又或者……冥冥之中，是那个梦里的人托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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跌落后的这三日，她安置完颜、修补茅屋、采摘野果，将这谷底能探的路都探了一遍，徒留一身倦惫。一头乌发散了大半，只勉强用一截竹枝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可饶是这般狼狈，她孑立水畔，身上那股浑然天成的清华之气，依然将这满谷的萧瑟压下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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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子虽累，更折磨人的却是心底的惘然。这三日的探寻让她彻底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竟都与她那个梦境分毫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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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襄阳之后，她循着那股冥冥中的指引一路南下，穿越十万大山，只因心中笃信：唯有梦里那人，能解开她的身世之谜。可如今九死一生到了这里，梦中的景致都在，梦里的人又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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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缓缓垂下目光，落向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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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所见，不过是一座荒废经年的茅屋，和几件蒙尘的残器。朽烂的茅草，歪斜的土墙，哪里还有半分活人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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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怕是早已不在了。十数年，或许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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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一路牵引她至此的梦境……她再次望向那道飞瀑，心底泛起一丝苦涩。想来，或许不过是那人死前留下的一缕执念，困在这幽谷之中终年不散，恰巧被她感应到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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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过竹林，沙沙地响。黄蓉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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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太熟悉这感觉了——八年来，每到月盈之夜将近，体内那点火便要从心底烧出来一次。从前每一回，都是魏长风守在她身侧，调息归元，将那股火引出体外，散入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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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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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看自己指尖，那里也开始隐隐发烫。再过几个时辰，等月一升起来，这股热意便要漫上四肢百骸。届时若无男子之阳气可纳，若无人替她引这股火出去，那古籍上的八个字便要应在她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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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火焚身，形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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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头去，望向竹林深处那座半塌的茅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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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躺着完颜胤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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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日里，她替他换药、喂水，扳开牙关灌下最后半瓶疗伤丹。他没动过一根手指，没睁过一次眼，喉头气息细如游丝，几次都让她以为他就要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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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苦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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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籍上的字她记得清清楚楚——男子体内蕴一缕先天真阳，须神志清明，方能为她所引。他如今人事不省，连自己这口气都续不住，又拿什么阳气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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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他此刻醒转，这具断了脉骨的身子，又如何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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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想，她竟想起了不久前的祝融峰巅，想起那个天魔道人。那是她最后一次汲阳精，当时只觉不堪到了极处，可事到如今再想起来，心底竟莫名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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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黑祭坛上，引雷柱拔地而起，四下云海怒卷如沸。她身上那一缕月白薄纱早被山风捻了去，没入云海，不知去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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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猛地收回目光，不敢再往下想。可身子不听她的——心口的热已漫过胸腹，正往四肢一寸寸地逼。那滋味她再清楚不过：骨髓深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一齐往外钻，把她周身的阴凉一点点抽干，再把她架在一炉看不见的火上慢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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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紧了拳，指甲掐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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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八个字滚过心头，灼得她一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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俯身将浅溪中浸着的竹笼提了上来。那笼子是她这三日间削竹为篾、草草扎就的，此刻收口处已松了几根，几尾鱼在笼底甩着尾，溅了她一手水。这幽谷与世隔绝，鱼不知怕人，晨间布在潭边浅水处，不过半日便能兜得三五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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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挟了竹笼，转身便往茅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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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草叶擦过裙裾，窸窣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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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中光线昏晦，只门洞透入一片灰蒙蒙的天光。完颜胤忠仰面躺在屋角的干草铺上，身上搭着她褪下来的外裳。三日过去，他连卧姿都不曾变过一分——直挺挺地，仿佛一截枯木。面色白中泛青，双唇干裂翻皮，喉结良久才微微一滚，勉强牵动着喉间那一缕游丝般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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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在草铺旁蹲下身，探手抚了抚他的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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触手滚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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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瓦罐中舀了半瓢水，一手托起他的后颈，一手将水细细灌入他齿缝之间。大半从嘴角溢了出来，沿着下颌淌进干草，洇出几道深色的水痕。她搁下水瓢，以袖口替他拭了拭，起身出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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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边蹲下，从腰间摸出那把从完颜身上取来的匕首。刃口已钝，刮鳞时尚且费力，剖腹掏脏倒还使得。她手上极稳，一尾接一尾，片刻便收拾干净。只是若看得仔细些，那指尖实则在微微发颤。心口那股热顺着血脉往四肢百骸渗，渗到指尖，便压不住地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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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紧了唇，手上又快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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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入了陶罐，架在屋外三块青石垒成的灶上。火折子打了数回才燃起，火舌舐着罐底，半晌，罐中水声咕嘟，鱼汤的鲜腥混着柴烟，在这暮色渐合的幽谷里一缕缕漫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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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往灶膛中添了一截枯竹，在火旁坐下，双手环住了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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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在她面上一明一暗地跳，将那一层细密的薄汗映得隐隐发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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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一谷清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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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林尽头，黄蓉立于潭边。潭面一片黑沉，那轮月影便搁在水里，随着涟漪微微漾动，却始终散不开。她垂着眼，不知在看水，还是在看那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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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前，魏长风曾教过她两套法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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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套为正法，名曰承阳镇火。以男子先天真阳入体，导其阳气归元，镇住月火，再由外息调转，将那股业火缓缓引散。八年来，每逢月盈之夜，多是魏长风守在她身侧，替她调息，引火，护住灵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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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法虽也屈辱，虽也叫她每每醒后不愿照镜，可至少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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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套，却是魏长风私下传她的保命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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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男子可纳时，不借阳，改借天地。月盈之夜，月华之阴灌注入体，本就催着业火往烈里烧；此法不与火相抗，反借这股灌注之势，以炭线画六芒为渠、六火为门，引那被催起的业火离了心脉，循六芒之路逼出身外，泄入炭线，焚散于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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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法名为六芒引月渡火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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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法子凶险至极，是拿命去赌。火肯走，便熬过一夜；火若不肯走，反噬比寻常月火更烈，轻则经脉尽毁，重则形神俱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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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闭了闭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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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年里，她不是没有试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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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炭线未燃至第三角便断，她当场吐血，险些昏死；有一次月华入体太盛，寒火相激，五脏六腑如被冰刃寸寸割开；还有一次，业火刚刚离体，便忽然倒卷而回，烧得她三日不能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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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完整成法，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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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还是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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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几回，若非魏长风及时赶回，以正法替她补救，她早已死在某个月盈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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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夜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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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风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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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里唯一的男人，已经伤成一截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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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八年来第一次，真真正正没有人能替她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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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缓缓睁开眼，看着潭中那团散不开的月影，忽然想起魏长风当年说过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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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一日老奴不在，你宁可迟一步，也不可乱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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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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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乱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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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那团火又往上蹿了一寸。她指尖微微一颤，潭边一株草叶被她垂下的手指擦过，竟无声卷曲，边缘泛出焦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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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低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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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眼之后，她脸上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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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了，她还能活到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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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了，这座山谷，便是她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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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解开了衣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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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布裙裳一件件褪下，叠搁在潭边的青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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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毫无遮拦地浇下来，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清辉之中。八年炉鼎温养，这具身子早不是寻常妇人的模样，肤色白得近乎透亮，在月下莹润生光，像一块被寒泉洗过的羊脂玉。一头乌发松松散落肩背，墨也似的一缕，衬得肩颈与腰背愈发柔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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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侧身，抬手拢了拢额前乱发。随着这一动，胸前曲线轻轻一颤，饱满而沉，丰腴里还留着少女时的那点紧致。细腰往下，轮廓渐渐丰阔，臀股圆润，双腿修长，月光顺着腿线缓缓淌下，将那具成熟而动人的身子描出一道清冷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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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勾人的，是肌肤之下因业火灼烧而透出的那层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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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红自心口一路晕染开来，与月色的冷白两相浸染，白里泛潮，像玉中藏火。明明美得惊心，却又带着几分将燃未燃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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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身春色，满谷无人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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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的，只有天上那一轮冷月，和潭中那一道破碎的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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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垂下眼，脸上没有羞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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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赴劫前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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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再迟疑，举步踏入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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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凉透骨。寒意没过脚踝、小腿，漫上腰际，激得她浑身一颤。这般刺骨的冷，搁在平日早冻得她牙关打战，今夜却只在沾水的那一瞬压下一线火头，转眼又被体内的热重新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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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索性沉下身去，任那一汪寒碧没至颈际，又掬起水来，一遍，一遍，浇过肩背，洗去三日里的尘垢与鱼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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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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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长风当年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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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净身为断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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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念不断，火必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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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潭中立了片刻，月光碎在水面，也碎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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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待她再从这潭里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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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是赴劫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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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屋前那片空地上，杂草败叶早已清去。平整的泥面上，两个三角以冷炭描成，一正一倒，交叠咬合，六只尖角朝外支出，齐齐顶住外圈一道兜拢的大圆；六角之外，各斜插一支火把，粗如儿臂的枯竹，缠着浸透松脂的乱麻，火舌腾腾，将满地炭线照得明灭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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潭水那边的黑暗里，黄蓉缓缓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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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乌发湿重，披在肩背，身上尚带着寒潭的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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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从云隙里斜斜漏下，落在她身上，只照出一片朦胧的白。湿发贴着肩颈，水珠沿着锁骨、胸前、腰腹一路往下滑，将那具丰润身子映得像刚从寒玉里剥出来，冷清清的，却又活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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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披衣，也没有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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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谷无人，只有月色与火光远远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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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得很慢，赤足踩过草地，身影在月下轻轻晃着。湿冷的水意裹在身上，使那片肌肤越发白，白得近乎发亮；胸前起伏处、腰胯转折处、长腿迈动时露出的圆润线条，都在黑暗里若隐若现，像被夜色藏住，又被月光一点点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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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行一步，胸前那一对丰乳便沉沉一晃；一粒水珠自饱满的峰头被晃了下来，顺着白皙的弧线缓缓滚行，堪堪停在乳底那一弯深影里，颤了颤，忽地"嗤"地化作一缕极细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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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是肩头，腰侧，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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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潭的水意还在，可她身上已开始起雾。那雾贴着肌肤升起，缠在她身前身后，淡淡一层，把月光也熏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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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眉心微微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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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那片莹白肌肤里，忽有一点暗红浮起。那红透着古怪，像是血肉深处藏着什么，正被逼着往外渗。它在胸口下方亮了一瞬，随她一口乱了的气轻轻起伏，又慢慢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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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脚步顿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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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点暗红并未真正消失，只是沉进了更深处。她再往前迈一步，腰腹间的肌肤随之轻轻一束，那火色便又自皮肉深处浮了出来——细细的一线，自肚脐下方蜿蜒至腰胯一侧，像薄雪下面埋着一截烧红的赤炭，隔着雪色微微透亮，连肚脐那一小窝阴影里，也染上一层极淡的暖红。转息之间，那火色又被冷白的肌肤兜头压下，只留一抹将散未散的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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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腿迈动时，那火色又自腿根深处游了出来，沿着大腿内侧细嫩的弧线一寸寸往下挪，将那一段最白最嫩的玉色照得隐隐通透——肌肤底下仿佛伏着一线极细的赤金，随她的步子，一闪，又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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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雾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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湿发上的水滴还未坠地，便散在半空。她身上原本冷玉似的光泽，渐渐被那层从体内透出的红意染乱，白仍是白，却不再清冷，像一块玉被人放在火边烘着，外头还凉，里头已经快要烧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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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蓉呼吸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