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伦汀出现在地牢门口的那天，诺亚正蹲在墙角，用手指把一块脱落的墙皮碾成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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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经很久没有计算过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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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拉达早就不再来了，自从他表示诺亚的伤已经痊愈开始，他就再没见到过那个带着单片眼镜的医师，也就再没人能和他说话，听他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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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哑巴守卫依旧每天准时把一碗灰粥从铁栏杆底下塞进来，碗底磕在石板上的声响成了他分辨昼夜的唯一依据，但连这个依据也是模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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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他睡着了，醒来发现碗已经在那里，粥已经凉透，表面凝了一层灰白色的薄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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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那碗粥是什么时候放的，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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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地牢里不是一条河，是一片沼泽，没有流向，没有刻度，只有偶尔冒上来的气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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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球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某个墙角，他没有再碰过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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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余光会扫到它在阴影里反射出的一小片微光，他会把视线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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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不需要再看，它们已经刻进了他的脑子里面，闭上眼睛就能重现，精细到每一个细节——切莉娅脖子上的项圈在壁炉火光里泛着蓝光，她跪在花园鹅卵石小径上时膝盖磨出的红痕，她咬着嘴唇压抑声音时颧骨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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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画面不请自来，反复碾过他的意识，直到他再也分不清自己是在回忆还是在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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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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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瓦伦汀推开铁门走进来的时候，诺亚甚至没有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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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那个哑巴守卫沉重机械的脚步，但他懒得去想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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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停在他面前，直到那个彬彬有礼的声音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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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朗芬特先生，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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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这才慢慢地抬起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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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站在铁栏杆外面，灰灰色的管家制服一丝不苟，领口的银质徽章在地牢煤油灯的光线里泛着暗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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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站姿还是那么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表情平和得像是在主持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府邸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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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奇拉达先生离开之后，您的健康状况并没有恶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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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让我感到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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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没有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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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着石墙，一条腿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上还沾着灰白色的墙皮粉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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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今天没跟你主子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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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歪了歪嘴角，声音沙哑而干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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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爵大人目前不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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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没有理会他的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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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他已经离开斯沃克罗乌有一段时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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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事务繁忙，作为葛兰王国最重要的商业枢纽，斯沃克罗乌的立场对各方来说都举足轻重，伯爵大人不得不亲自出面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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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没说话，他把手里那撮墙皮粉末撒在地上，用手指漫无目的地划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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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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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顿了顿，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诺亚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不是犹豫，更像是某种刻意压平的郑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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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莉娅小姐已经有了身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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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的手指在半空停住了，整个人仿佛遭到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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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干瘦的手停在半空中，食指上还粘着墙灰，肩膀微微弓着，后脑那处旧伤的钝痛忽然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他能感觉到血管在伤疤下面的每一次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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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指间那些散乱的白色粉末上，但那双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无声地碎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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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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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知道的，伯爵有不少像切莉娅一样的女仆，在伯爵府里，这样特殊的事务并非什么罕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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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虽然承担了额外的职责，但也因此获得了更好的待遇——更舒适的房间，更精致的饮食，更体面的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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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如此，当伯爵大人给予切莉娅小姐特殊宠爱时，难免招致其他女仆的怨愤——女人之间的妒忌，比政敌之间的算计更难防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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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特殊事务”这个词说得云淡风轻，像是在讨论府邸里的餐具分配问题，然后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语调往下沉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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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伯爵大人不在府中，我的精力又有限，无法时刻照看她，而那些男仆则又无法保证他们不会觊觎切莉娅小姐的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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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权衡了所有可能性之后，我认为，没有人比身为她过去恋人的格朗芬特先生更适合这个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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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您能够尽职尽责地完成这个任务，我也会在伯爵大人面前为您美言几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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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或许您不必再住在这个潮湿的地牢里，至少，像普通仆人那样，有一间正经的房间，一张像样的床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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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终于抬起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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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颧骨在深陷的脸颊上凸出两道锐利的线条，头发长得遮住了耳朵，嘴唇干裂，唇角还残留着上次被电击时咬破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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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瓦伦汀，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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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很丑，像是有人用两根手指把他的嘴角往两边硬扯了一下，牵动面颊上僵硬的肌肉，露出里面咬得死紧的臼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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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放出去，你不怕我逃跑？你疯了？还是艾森哈特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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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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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躬身，姿态依然是那个老派的、刻板的管家，像是诺亚刚才说的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客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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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把提议完整地转达给您了，我的精力确实有限，无法时时刻刻照看切莉娅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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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您不愿意帮这个忙——帮您的敌人照料孩子——我也希望您能为切莉娅小姐的身体考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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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孕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一件危险的事，更何况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她需要有人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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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转过身，皮鞋在石板上踩出两声均匀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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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看着他的背影走向铁门，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在给他留出最后的反悔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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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推开，煤油灯晃了一下，石墙上的影子猛地拉长又缩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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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的脑子里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嘶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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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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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间地牢里已经烂了太久，墙皮抠了一层又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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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指磨破又结痂结痂又磨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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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狱卒不会跟你说话，奇拉达不会回来了，艾森哈特什么时候回来没人知道，等他回来你可能连这扇铁门都迈不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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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次有机会能够离开牢房，也许他能找到逃离的机会？亦或是，能够带切莉娅一起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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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另一个声音在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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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肚子里的孩子，你看着它的时候，你能控制住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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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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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迁怒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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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圈会检测你的杀意，你每一次失控都会被电到意识模糊，到时候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还能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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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不要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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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说服自己，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无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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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恨艾森哈特恨到骨子里，却仍然心平气和地照料承载他血脉的切莉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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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切莉娅。你有多久没见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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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隔着铁栏杆她跪在你面前哭，说她已经没机会再和你一起畅讨未来，然后她把你的手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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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手现在是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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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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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你的时候，眼睛还会不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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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不会已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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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不会她的身体、她的灵魂、她的名字全部都已经被那个狗杂种涂改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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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见到一个你完全不认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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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你会不会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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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不会恨她你一定会恨她你不能恨她你不能恨她你不能恨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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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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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粝的石头互相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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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已经开了一半，走廊里的煤油灯光从门缝挤进来，在瓦伦汀的背上拉出一道细长的金色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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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停下脚步，侧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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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扶着石墙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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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上次站起来的时候更瘦了，粗麻囚服挂在身上松松垮垮的，锁骨从领口凸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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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软了一下，但他稳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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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受。”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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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看着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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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微微颔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入铁栏杆上的铜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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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地牢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终于在一段漫长到窒息的休止符之后敲下了下一个音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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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栏杆被推开了，发出一声长长的、尖锐刺耳的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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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迈出了地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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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两百七十九天，他再次见到了太阳，见到了他的神、他的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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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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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领着诺亚穿过伯爵府的长廊时，他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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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上的布鞋踩在打过蜡的木地板上，触感和地牢里永远潮湿的石板完全不同，让他走起路来总觉得下一步会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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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两侧的壁灯将他和瓦伦汀的影子拉得一短一长，交替在墙上的挂毯上滑过——那些挂毯织着艾森哈特家族的狮鹫纹章，爪下的三枚金币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像是一只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盯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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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换上了一套男仆的制服，白色的衬衫，深灰色的马甲，长裤的裤脚塞进一双半旧的布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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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发已经被剪短了，染黑的颜色在这五个月里早就褪得七七八八，洗去污秽之后露出了本来的红棕色，在走廊的烛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铜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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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还是瘦，颧骨凸出的角度依然锐利，但至少洗过之后能看出来几分原本的轮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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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瓦伦汀走，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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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铁门被打开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沉默，像是怕自己一开口，瓦伦汀就会反悔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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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在一扇门前停下了。他侧过头看了诺亚一眼，然后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便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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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从窗户里洒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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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帘是浅色的薄纱，被微风轻轻吹动，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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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妆台上摆着一把银质的梳子和几只发夹，旁边的花瓶里插着几枝新鲜的雏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雏菊的清苦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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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莉娅就坐在梳妆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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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宽松裙子，领口缀着一圈细密的小花边，袖子很长很宽，一直垂到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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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背后，发梢已经长到了腰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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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梳头，也没有戴任何发饰，只是侧着身子坐在那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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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子在她腹部隆起的那一小块地方被布料轻轻兜住，弧线圆润而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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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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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望着花园里那棵被春风吹得沙沙响的橡树，手指无意识地在自己鼓起的腹部上慢慢地画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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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把她脸上那层薄薄的绒毛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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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那么一瞬间，她的嘴角微微弯起来，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她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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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画圈的位置，看到那个隆起的弧度，看到自己那只轻抚腹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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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表情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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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剧烈的变化，是某种微妙的、从内到外的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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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然后她飞快地把手从肚子上拿开，放在梳妆台的边缘上，指节蜷起来，像是在做贼心虚地藏起某件不该被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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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门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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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瓦伦汀，然后看到了瓦伦汀身后那个穿着男仆制服的红棕色头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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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个人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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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吓到的那种僵，是某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一记闷锤砸中了胸口之后完全忘了该怎么呼吸的那种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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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青的眸子在镜子里瞪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极小的点，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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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转过身来，裙子在椅面上刮出一声急促的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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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睛却不在看瓦伦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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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睛钉在诺亚身上，钉在他瘦削的脸颊上，钉在他明显不合身的男仆制服上，钉在他从袖口露出来的那截仍然带着消瘦痕迹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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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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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下意识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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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低头看到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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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的宽松裙子在腹部隆起的那一小块弧线，在午后的阳光里被照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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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然后又一下子烧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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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肚子，像是要把那个隆起的弧度按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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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尖叫起来，声音尖锐而破碎，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一片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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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看我——诺亚你不要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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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蹲了下去，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还捂在肚子上，肩膀剧烈地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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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垂在地上，发梢沾上了地板上的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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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自己的脸埋进膝盖里，声音变得闷闷的、含糊不清，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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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你转过去好不好……求求你不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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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亚站在门口，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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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缩在地上的切莉娅，看着她那件白色的宽松裙子铺在地板上，看着她隆起的腹部在她蜷缩的姿势下被大腿挡住了一部分但依然无法完全遮掩，看着她肩胛骨在衣料下面剧烈地抖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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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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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往前迈一步，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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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莉娅小姐，诺亚先生从今天起将担任您的贴身男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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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伦汀的声音适时地响起来，平稳、客观、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在朗读一份日常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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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全权负责您的日常起居，包括原本由我和其他女仆承担的事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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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您怀孕期间，他会二十四小时待命。这是伯爵大人本人的安排——当然，经由我转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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切莉娅从膝盖里抬起头来看着他，又看了看瓦伦汀，嘴唇翕动了好几下，然后一只手撑着梳妆台的边缘想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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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腿在发抖，裙摆绊了一下脚踝，整个人往前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