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接到櫃檯通知「任律師在門口」時，明顯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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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已經很久沒見到這個人了，更別說是在晚上七點這個微妙的時間點。以往任衍多半是剛下法庭便順路過來，身上還帶著冷硬的公事氣息；但這一次，他是自己開車來的，手裡沒拿公事包，一副孤身前來的模樣，不像是要處理法律諮詢，倒更像是專程來赴一場避無可避的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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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律師。」陸遠看著他，目光在任衍略顯單薄的風衣上停留了一瞬，「老大現在不在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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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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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帶你去辦公室等，老大說你過來，要直接聯絡他。」陸遠轉身領路，等著他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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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任衍拒絕得很乾脆，連語氣都沒起伏，「我跟他已經約好時間，是我提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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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陸遠一眼，對他莫名的熱絡下意識拉開距離，眼神也變得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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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忙你的，我自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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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沒等陸遠再說什麼，輕車熟路地越過他，逕自走向那部直達頂層的專屬電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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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之前，他接到了沈墨的電話，說是先前的合約出了點紕漏，文件就擱在任宸桌上，要他親自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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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心裡清楚這不過是個拙劣的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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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怕他不肯露面，才硬是扯了件公事將他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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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人太了解他了——比起那些糾纏不清的私人恩怨，工作上的差池，才是任衍最無法坐視不管、也最無從規避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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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公室的門只是虛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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輕輕推開後，室內空無一人。他循著以往的習慣，僅開啟了靠近沙發一側的照明，暖黃的燈光在昏暗的空間裡割裂出一塊侷促的亮部。他脫下外套掛在沙發背上，緩步朝桌上那疊文件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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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看清文件上的內容後，腳步驀地頓住，咽喉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掐住，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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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份調查報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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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他的親生母親——江夏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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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荒唐的人生被濃縮成兩頁 A4 紙，左上角用長尾夾夾著幾張翻拍的老照片。由於像素不高，照片裡的人臉顯得有些失真，卻仍能窺見那極其立體深邃的眉眼輪廓。即使畫面模糊，也掩不住那偏執且帶有侵略性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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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近乎刻薄的精緻，像是一把折射著冷光的尖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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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無預兆地，鼻腔裡彷彿鑽進了那股熟悉而濃烈的玫瑰香水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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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江夏春用慣的味道，也是纏繞了他整整十年的夢魘。現在回想起來，那股甜膩的芳香背後，竟隱隱挾帶著一絲腥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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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念頭剛起，胃部便不受控制地劇烈翻攪。任衍狼狽地挪開視線，隨手抓起桌上另一份厚重的資料夾，重重地覆蓋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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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指尖在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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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就發覺，是身體。整個身體在不受控制地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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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得不死死攥緊拳頭，藉由指甲深深箝進掌心的銳痛，強行將瀕臨崩潰的理智拉回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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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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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不能在此刻狼狽逃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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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還有人守著，任宸再過不久就會回到這裡。這一瞬間，任衍突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迷惑——他究竟在害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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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江夏春的存在，還是被任宸發現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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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忽然發現他寧可去回憶那些不堪的過往，也不敢去想像任宸親自調查這一切後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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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被徹底看穿、被當作「殘次品」審視的預感，比任何肉體上的折磨都要讓他覺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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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就這麼陷在寬大的辦公椅裡，什麼也沒做，腦子難得陷入一片空白。好幾次，他都以為自己是在無盡的等待中睡著了，可眼前那份被強行覆蓋的文件，卻像是一道腐爛的傷口，時刻提醒著他尚未逃離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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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過了多久，辦公室的門被悄然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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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的腳步聲極輕，反倒襯得那隨手落鎖的聲響，在死寂的室內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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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緩緩抬眼，看向佇立在門口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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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宸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黑色襯衫，袖口隨意地捲至肘尖，露出小臂上流暢卻充滿爆發力的肌肉線條。黑色的布料之下，包裹著如同獵豹般結實精壯的軀體；唯獨那張臉孔冷硬依舊，淡淡瞥來一眼，便帶著不容置疑的絕對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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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宸身上還帶著在外頭奔波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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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看出來了，卻無力去關心或多做點什麼。他把情緒壓下去，只留下一張如面具般蒼白而冰冷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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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澤都跟我說了。」任衍率先開口，聲音輕得近乎空洞：「你還想知道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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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讓我聽到什麼，就打算跟我說什麼，是嗎？」任宸反問的語氣平靜得反常。在聽不出情緒的嗓音背後，往往埋藏著更為暴戾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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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走近，皮鞋踩在地板上的每一步，彷彿正踏在任衍那根緊繃到極限的神經上。接著，他俯身撐住兩側扶手，強行將任衍困在自己的胸膛與椅背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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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告訴我？衡天會的事，還有江夏春。你打算瞞我到什麼時候？」任宸的聲音壓得極低，在那壓抑的怒火之下，竟藏著近乎卑微的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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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為大姐當年沒問過我嗎？」任衍抬手遮住雙眼，任由滾燙的情緒在手臂下無聲潰堤。「我希望我在你們眼裡就只是隻可憐的流浪狗，不是會將所有人拖下水的麻煩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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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再度放下手時，情緒已被收拾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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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衍的聲音和表情同樣冷涼：「不要插手這件事。有些事不是你可以擺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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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任宸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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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語氣像是在嘲弄他，當年為了收養這個弟弟，任芫所做的犧牲全是場笑話，而他咬牙保護和支撐的那個家，從頭到尾都無比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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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擺不平？」任宸猛地一拳砸向桌面，吼道：「你忘了自己是怎麼姓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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檯燈被震得劇烈搖晃，微弱的光源在兩人緊繃的臉上來回跳動，彷彿下一秒就會徹底熄滅，將一切拖入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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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宸伸手抓住任衍的衣領，將人從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