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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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穿全包紧身衣是小學六年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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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暑假。爸出差，媽跟阿姨去花蓮玩，說兩天後回來。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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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其實已經觀察那件衣服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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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的衣櫃最右邊，疊在幾件發熱衣下面，是一件肉色的全包紧身衣。薄款的。媽偶爾穿去公司打底——她在銀行上班，正式場合穿全包是基本禮儀，跟穿裤袜一樣。她穿的時候就是出門前套上、回家就脫掉，沒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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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從更小的時候就一直在看那件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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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刻意的。就是每次幫媽拿東西、經過衣櫃的時候，眼角會瞄到那個肉色的、折疊整齊的東西。有時候媽洗完澡在房間穿衣服，我從門縫看到她把全包從腳開始往上拉——布料沿著腿的線條收緊、貼合，像一層液體慢慢漫上來——然後套上頭套，拉起背後的拉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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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的媽變成了一個沒有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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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看到那個畫面，我的肚子裡就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不舒服。是——熱熱的。像吃了很燙的東西但又不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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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二歲。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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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家裡只有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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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媽的衣櫃前面。把那件肉色全包抽出來。布料在手裡滑滑的、涼涼的、很輕。我把它展開——大人的尺寸，比我的身體大了一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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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衣服翻過來找到背後的拉鏈，拉開。先把腳伸進去——布料在我的腳趾上鬆鬆的，因為尺寸太大了。然後往上拉——過膝蓋、過大腿——布料沿著我的腿往上滑動的觸感讓我的呼吸停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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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繼續拉。過屁股、過腰、過肚子。把手臂塞進袖子裡。布料在我身上到處都是鬆的、皺的、不合身的。但已經——怎麼說——已經不一樣了。被布料覆蓋的皮膚和沒有被覆蓋的皮膚，感受是完全不同的。被覆蓋的地方有一種⋯⋯被握住的感覺。輕輕的、均勻的、無處不在的。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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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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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套從脖子處提起來，往頭上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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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貼上臉的那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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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到現在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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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觸感」兩個字能形容的。是——細密的織物同時碰觸了我臉上的每一個點。額頭、眉骨、眼皮、鼻樑、顴骨、嘴唇、下巴。全部。同時。像有一千隻很小很小的手，同時捧住了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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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閉上眼睛。布料壓在眼皮上，溫柔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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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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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過那層肉色的薄膜，世界變成了霧濛濛的、暖暖的。我能看到東西，但所有的東西都隔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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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轉向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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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站了一個很小的、很瘦的、衣服鬆鬆垮垮的人形。身上覆蓋著一層肉色的薄膜——因為是薄款，底下的皮膚顏色隱約透出來，但五官的細節已經模糊了。我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變成了一組柔和的凹凸。是臉的形狀，但不是我的臉。不是任何人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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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臉」這個概念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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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跳加快了。快到我能聽到布料底下自己的脈搏在太陽穴旁邊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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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感覺不是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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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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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了很久。在那之後的很多年裡，我一直在找一個詞來形容那個感覺。最接近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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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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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你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像你一直少了一層什麼東西，現在那層東西終於補上了。像水流進了河道。像鑰匙插進了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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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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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鏡子前面輕輕出了一口氣。布料隨著嘴巴的張開微微鼓起，又隨著氣息的消散貼回嘴唇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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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那面鏡子前面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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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線從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打在鏡子上面，照亮了鏡子裡那個沒有臉的我。肉色的布料在光線裡有一種半透明的柔軟的光澤。我試著做表情——笑、皺眉、噘嘴——鏡子裡的那張「臉」跟著動了。嘴角往上翹的時候，布料底下的弧度像水面的漣漪。皺眉的時候，眉心的布料蹙出細小的褶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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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都有。全都在。但全都隔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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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真正的我終於有了一件合身的衣服。不是穿在身上的衣服。是穿在臉上的。穿在存在上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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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得我在那面鏡子前面站了多久嗎？不記得。可能二十分鐘。可能一個小時。我只記得回過神來的時候，窗外的光線已經從下午變成了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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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聽到門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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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回來了。提前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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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飛快地把全包脫掉。手指在拉鏈上滑了好幾次才拉開。把衣服胡亂折好塞回衣櫃裡。關上櫃門的時候心跳得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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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棠——？妳在媽的房間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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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啊。我在找——那個——妳說上次買的那本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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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在客廳茶几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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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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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走出房間的時候，臉上還有布料殘留的觸感。像一層看不見的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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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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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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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的第一學期，我存了三個月的零用錢，買了人生中第一件自己的全包紧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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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附近有一間「絲之坊」——專門賣裤袜和全包紧身衣的，在台灣到處都有，就像賣內衣的店一樣普通。我放學的時候偷偷進去，在一排排不同顏色、不同厚度的全包紧身衣前面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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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的。透肉的。我拿起來摸了摸——不對。太薄了。底下的臉看得太清楚。我想要的不是這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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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是——被完全覆蓋。被密封。讓鏡子裡的那張臉只剩下輪廓——純粹的、抽象的、乾淨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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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挑了一件肉色的、80丹尼的。不透肉。拿在手裡的時候就能感覺到布料的密度比媽那件厚了不少——更沉、更緊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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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妹妹這件很適合妳喔——」店員姐姐笑著說，語氣就像在誇一個國中女生挑了一雙好看的裤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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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付了錢，把紙袋藏在書包最裡面，一路心跳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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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等爸媽都睡了，我把房間的門反鎖，拉上窗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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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開紙袋。把全包紧身衣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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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布料有一種特殊的氣味——不是化學的，是纖維的、乾燥的。我深吸了一口。然後脫光了所有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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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是合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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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腳開始穿。布料沿著腳趾的形狀收緊——每一根腳趾都被分別包住了——那種感覺讓我的腳趾不自覺地蜷了一下。往上拉。小腿。膝蓋。大腿。布料緊緊地貼著我的腿——不是那種勒的緊，是「嚴絲合縫」的緊，像第二層皮膚，每一寸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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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屁股的時候我用力提了一下——布料的彈性讓它在臀部的弧度上繃出了完美的形狀。我在鏡子裡看到——肉色的布料把我的屁股包成了兩個光滑的、沒有任何褶皺的弧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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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上。腰。肚子。肋骨。胸——我那時候才剛開始發育，胸口只是微微隆起的兩個小丘。布料覆蓋上去的時候，那種細密的、均勻的壓力讓我的乳尖豎了起來——碰到布料的內壁——我倒吸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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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臂。手指。每一根手指都被套住。我舉起手在燈光下看——肉色布料底下，指甲的形狀微微突起，掌紋的線條隱約可見。像是我的手被翻譯成了另一種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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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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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套拉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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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跟小學六年級的那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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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樣的不只是合身。是厚度。是密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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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丹尼的布料貼上我的臉的那一刻——那種收緊感比薄款強了太多了。不是捧住了我的臉。是——裹住了。嚴嚴實實地、一絲不透地、像灌模一樣把布料壓進了我臉部的每一個凹凸。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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額頭被覆蓋。眉骨被覆蓋。眼皮被覆蓋——布料壓在睫毛上，讓我的睫毛彎曲著貼在眼皮上。鼻子被覆蓋——布料沿著鼻梁兩側的溝壑往下收，在鼻翼的位置微微凹進去。嘴唇被覆蓋——上唇和下唇之間那條線變成了布料表面的一個精確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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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張了一下嘴——布料被撐開了一點，然後在我閉上嘴的時候立刻貼回去。我的呼吸聲在布料底下變得悶悶的、近近的，像只有我自己能聽到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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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上背後的拉鏈。整個人被密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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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向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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鏡子裡站著一個肉色的人形。沒有五官。只有五官的輪廓。鼻梁的稜線在燈光下投出一道清晰的陰影。嘴唇的弧度精確得像雕塑。眼窩的位置是兩個平滑的、對稱的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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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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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完全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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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純粹的、最本質的、被剝離了所有表面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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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被布料覆蓋的手——抬起來碰了碰鏡子裡那張臉。手指隔著布料摸到了自己的顴骨。兩層布料之間的摩擦產生了一種細微的、沙沙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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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太快了。快到我能看到鎖骨位置的布料在隨著脈搏微微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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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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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我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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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腹的最深處，像一股暖流，慢慢地、不可阻擋地往全身蔓延。不是痛。不是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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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歲。我後來才知道那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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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天晚上，我穿著那件肉色的、80丹尼的全包紧身衣，站在房間的全身鏡前面，被布料從頭到腳包裹著，對著鏡子裡那個只有輪廓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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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自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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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手——被肉色布料緊緊覆蓋的手——隔著裆部的布料碰到了自己。那種觸感。不是直接碰皮膚的感覺。是——隔了一層。指尖摸到的是布料，但布料底下是自己最敏感的地方，壓力透過緊繃的織物傳導進來，比直接觸碰更悶、更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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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十三歲。沒有人教過我。我只是——身體自己動了。手指在裆部那層布料上面按壓、摩擦，布料因為濕度變得更貼了——更明顯地勾勒出下面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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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束的時候我的腿在發抖。背靠著衣櫃門滑坐到地上。布料底下全身都是汗。呼吸聲在頭套裡面又悶又急。心跳像要把布料撐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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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地上。看著鏡子裡那個坐在地上的、肉色的、沒有臉的人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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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嘴唇輪廓——微微張著。喘息的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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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笑了。在布料底下。沒有人看到的笑。鏡子裡那張臉的嘴角往上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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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三歲。我在那一刻同時知道了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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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這就是我。我永遠都會是這樣。這不是會長大就消失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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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這件事不能告訴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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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中三年，我每天穿全包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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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透肉的厚款。搭配假髮。媽問了一次「妳怎麼突然每天都穿？」我說「學校女生都在穿啊，很流行的。」媽點點頭就沒再問了。也是。穿全包就跟穿裤袜一樣。你女兒天天穿裤袜你也不會覺得怎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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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裡，確實也有其他女生穿全包——但大多是薄的、透肉的那種。穿不透肉厚款的只有我一個。但也沒有人因此怎樣。頂多覺得我穿搭風格偏保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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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很安靜的學生。成績中上。不太跟人說話。下課的時候坐在位子上畫畫——我從小就喜歡畫——或者戴著耳機聽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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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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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被排擠。是——我不知道怎麼交朋友。或者說，我不知道怎麼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交朋友。每一段對話都有走向深入的可能——「妳為什麼每天都穿全包？」「妳回家也穿嗎？」「妳的臉到底長什麼樣子啊？」——這些問題遲早會來。而我能給出的答案只有兩種：謊話，或者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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謊話說久了會累。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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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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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選擇了不跟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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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著不透肉全包紧身衣、戴著假髮、安安靜靜坐在角落畫畫的國中女生。這就是當時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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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許嘉凌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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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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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三上學期。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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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中午，我照常一個人在教室吃便當。其他人都去福利社或者在走廊上打鬧。教室裡只有我和幾個也比較安靜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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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紮著馬尾的女生端著便當走到我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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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這裡有人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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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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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我旁邊坐下了。打開便當盒——排骨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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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每天都一個人吃喔？」她問。語氣很自然。像在問「今天天氣不錯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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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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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許嘉凌。三班的。今天我們班教室被借去開會，我就跑來你們班了。」她笑了一下。梨渦。「妳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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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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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棠。好好聽。」她夾了一口排骨。「欸妳今天的假髮好好看，是在哪裡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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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指的是我那天戴的那頂——深棕色的齊肩直髮。我最喜歡的一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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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路上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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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厲害喔——我都不知道怎麼挑假髮。妳好會搭配。」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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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就一直跟我聊。聊假髮。聊全包的品牌。聊便當好不好吃。聊她養的那隻叫「年糕」的白色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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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話的時候會一直看著我的臉——被布料覆蓋的臉——眼神毫不閃避。不是那種刻意的「我要表現出我不在意妳的全包」的正確姿態。是真的不在意。像在看一個普通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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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午休她都坐在我旁邊。走的時候說：「明天我還來找妳吃飯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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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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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好」在我嘴裡——在布料底下的嘴巴裡——輕飄飄的。但心臟跳得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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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每天中午她都來。不只是吃飯。下課也會跑來我的教室找我。放學一起走路到捷運站。她是一個——怎麼說——太陽一樣的人。很亮。很暖。跟誰都能聊。而她把那份亮和暖分了一些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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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笑了。在布料底下。嘴角彎起來的時候布料跟著彎。她看得到。她會說：「若棠妳笑起來嘴巴的形狀好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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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被人說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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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關係越來越近。我開始會跟她分享一些事——喜歡的漫畫、喜歡的歌、學校裡討厭的老師。她也跟我分享她的事——跟媽媽吵架、暗戀隔壁班的男生、年糕昨天又咬壞了她的拖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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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通的國中女生的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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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心裡一直有一個角落在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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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知道——遲早有一天——她會問那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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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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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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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某個放學後的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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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坐在學校後面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