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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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展之後的第二天是週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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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看手機。對話框停在昨晚那句「晚安」。沒有新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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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了一句「早安」，看了三秒，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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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打了一句「昨天那隻橘貓不知道還在不在」，看了兩秒，也刪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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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什麼都沒有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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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了臉，刷了牙，站在洗手台前面對著鏡子發了五分鐘的呆。鏡子裡的自己有一張毫無遮掩的臉。眉毛、眼睛、鼻子、嘴巴，全部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氣中。他突然想——她每天早上對著鏡子的時候，看到的不是這些。她看到的是一層布料底下的輪廓。是「五官的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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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甩了甩頭。把這個念頭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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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日過得很慢。他試著寫一個新案子的前期策略，但腦子一直飄。飄去酒紅色的假髮、肉色布料上的光暈、橘貓旁邊那個柔軟的嘴唇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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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他又拿起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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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標在輸入框裡閃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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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發了一張照片——下午去樓下超商買咖啡的時候，看到店門口蹲了一隻橘白色的貓，比昨天那隻瘦，但也在曬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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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澤：[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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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澤：不是昨天那隻，但也是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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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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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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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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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機扣在桌上，螢幕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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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可能在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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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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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回到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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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平常早到了十五分鐘。不是故意的——是沒睡好，六點就醒了，在床上翻了半小時也睡不回去，乾脆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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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視覺設計部那邊已經有人了。他習慣性地往那個位置掃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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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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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肉色全包。假髮是那頂齊肩的黑色直髮——他入職第一次開會時見過的那頂。外面穿了一件灰色的薄高領毛衣，袖口的布料微微推上去，露出一截被肉色全包緊緊覆蓋的手腕。下身是黑色的直筒西褲，搭低跟的尖頭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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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標準的週一穿搭。乾淨、俐落、專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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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過去的時候放慢了腳步——不是蓄意的，是雙腳自動減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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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他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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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被肉色布料緊緊覆蓋的臉——微微轉過來。黑色假髮的瀏海在額前那層布料上輕輕垂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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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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聲音是甜的。正常的。職場的那種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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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轉回去了。手指繼續敲著鍵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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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多說一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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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站了半秒，嘴巴張了一下又閉上。想說什麼——「週末過得怎樣」、「昨天那隻貓的照片妳看到了嗎」、任何話都好——但她的背影已經完全朝著他了。灰色高領毛衣下面，肉色布料覆蓋的後頸纖細又平滑，假髮的髮尾在那上面輕輕搖晃，像一道無聲的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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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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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在心裡告訴自己：沒事。週一嘛。大家都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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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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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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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職以來的這兩個月裡，他已經習慣了她的節奏。她不是一個主動社交的人，但在他跟她的互動裡，她一直有在⋯⋯允許靠近。也許每次只允許一點點——三公分、一個帶笑的嘴唇輪廓、一句「你很煩欸」——但方向是明確的。在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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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方向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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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一整天，她沒有找他說過一句工作以外的話。他們在走廊上擦肩而過了一次，她點了一下頭——連「嗯」都沒有——就走過去了。黑色直假髮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像句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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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二更明顯。他到茶水間倒水的時候她正好也在——他幾乎以為是上天的安排——但她端起那杯不會喝的水，說了句「我先走了，設計稿要趕」，就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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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的時候沒有看他。被肉色布料覆蓋的臉始終朝著門的方向，嘴唇的輪廓是一條平靜的、沒有弧度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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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向下——向下是不開心。是平的。比向下更讓人不安的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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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他在公司通訊軟體上傳了一個跟工作完全無關的訊息給她：一篇設計雜誌的文章，關於字體設計的新趨勢。他知道她對字體很有研究——上次改企劃案的時候她盯著一個英文標題字型看了十分鐘才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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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澤：這篇妳可能有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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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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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已讀的。他等到六點下班。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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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的時候又掃了一眼她的位置。燈亮著。她在。今天換了那頂深棕色長捲髮——是他看到她IG照片裡最常出現的那頂。灰色的oversize衛衣，底下的肉色布料從領口微微露出一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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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專注地對著螢幕。被布料覆蓋的臉對著畫面，嘴唇的輪廓微微翹著——是她在思考設計的時候會有的表情，他之前一起改稿的時候看過很多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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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她的位置旁邊站了兩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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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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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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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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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週四，他覺得自己快要發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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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那種戲劇化的發瘋——是一種悶悶的、持續的、像慢性牙痛一樣的焦慮。它不會讓你叫出聲來，但它一直在那裡，鈍鈍地磨著你的注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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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反覆回溯那天看展的每一個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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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個房間——正常。她很專業地分析了蛋殼照片。他們有互動。她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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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房間——正常。不對，比正常好。她在那個《第二層皮膚》的石膏頭前面站了很久。她說了那段話——「五官的最純粹的形狀」。那是她少數幾次在他面前說出帶有私人溫度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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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個房間——好。很好。影像空間裡，她的肩膀靠近了三公分。他記得那三公分。是她主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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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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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裡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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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個房間。透明壓克力箱。「被看見是一種暴力，還是一種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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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走進去。她繞了路。她的嘴唇從有弧度的變成了一條直線。她的手指蜷了又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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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說「這個作品有點無聊欸」。然後一切就開始慢慢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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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立刻變的。那天下午的後半段她還是跟他散了步、聊了天、蹲下來摸了橘貓、對他說「你很煩」。甚至晚上還傳了「小棕下次給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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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週日就已經不回訊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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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坐在辦公桌前，盯著螢幕上開了兩個小時都沒打幾個字的企劃案，第一次產生了一個非常不舒服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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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不是在那天做了什麼——說了什麼——讓她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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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繞開透明箱子那個瞬間。他看見了。而且——更要命的是——她可能感覺到他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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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精力把自己包裹起來的人，最害怕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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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人看見包裹底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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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看見的只是一個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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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在他腦子裡迴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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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本身不美。但裂縫讓你看到了裡面的東西——那個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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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她意識到自己在給他看裂縫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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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就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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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用力揉了一下自己的臉。指尖壓在眼窩上的時候，他想到了一件很諷刺的事——他正在做的動作，在她臉上只會是布料被手指壓出的一個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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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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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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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週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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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追。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追得太緊她會跑得更遠。她不是那種你推一步她會後退一步的人——她是那種你推了一步，她會直接從你的世界裡蒸發的人。他隱約感覺得到這一點。從她在辦公室裡那種滴水不漏的禮貌裡感覺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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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禮貌太完美了。太滑了。像一面被擦得一塵不染的玻璃——你以為門是開的，撞上去才發現是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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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退了一步。給她空間。上班就好好上班，工作討論就正常討論，不問多餘的問題，不傳多餘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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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種剋制讓他更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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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工作中的互動還是正常的——若棠很專業，不會讓私人情緒影響工作。該開的會照開，該討論的照討論。有一次他寫的文案用了一個詞她覺得不夠精準，花了十五分鐘跟他辯論那個詞到底應該是「輕盈」還是「鬆弛」。全程語氣正常，甜度正常，專業意見一句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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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辯完之後，她就轉回她的電腦了。沒有多留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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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她會多留一秒的。會在討論結束以後，被布料覆蓋的臉多朝著他兩三秒，嘴唇的輪廓帶著一個似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等他再說點什麼。有時候他會說，有時候他不會說，但那個多出來的兩三秒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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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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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了以後他才知道那兩三秒有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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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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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的週二。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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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去樓下便利商店買便當回來，經過視覺設計部的時候，聽到了若棠的聲音。她在跟另一個女設計師聊天——是部門裡跟她走得比較近的一個女生，叫Wendy，也穿全包，但是透肉的薄款，底下的臉清楚可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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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棠姐，妳那件新的肉色是哪裡買的？好服貼喔——比妳之前穿的那件好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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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那邊新出的。訂做的。」若棠的聲音懶懶的。「布料密度更高一點，穿起來更⋯⋯嗯⋯⋯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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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羨慕——我都找不到適合我的不透款。我臉太大了啦，穿不透肉的看起來像套了一個氣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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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臉不大。妳是頭型的問題。下次我幫妳量尺寸，日本那邊可以改版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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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嗎？若棠姐妳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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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要等很久。大概一個月。而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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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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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走過的腳步在她的位置旁邊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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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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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很貴。」她接上了。語氣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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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個頓。那一個短暫的、不自然的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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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ndy似乎沒有察覺。繼續嘰嘰喳喳地問著全包的品牌和材質。若棠一一回答，聲音甜而穩，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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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回到座位上。便當打開了，但筷子舉到一半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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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感覺到他經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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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在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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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不在意的人，不會在他經過的時候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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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該因此覺得好受還是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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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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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週的週四下午。三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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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在會議室裡跟企劃部的同事開會。隔著玻璃牆，他能看到走廊對面的開放辦公區——若棠的座位在他的斜對角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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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天穿灰色全包。他入職以來第三次看到她穿灰色。灰色的布料比肉色更顯得冷淡，五官的輪廓也更加模糊——像一張被霧氣蒙住的窗戶。假髮是那頂黑色齊肩直髮。外搭白襯衫，黑色窄裙，黑色裤袜。很正式的穿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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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點十二分——他不應該記得這麼精確，但他記得——她從座位上站了起來，端著那杯不會喝的水，往茶水間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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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走廊的拐角處——就是經過會議室外面那段——她的步伐有一個極其細微的變化。不是加快也不是放慢。是⋯⋯變得更刻意了。像一個人走路的時候突然意識到自己在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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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臉始終朝向前方。被灰色布料覆蓋的側臉在走廊的日光燈下是一個灰白色的輪廓。嘴唇的線條是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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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看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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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暮澤知道——他就是知道——她知道他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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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個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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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走路是不會那樣走的。那是一個知道自己正在被某個特定的人注視、因此拼命假裝不知道的人才會有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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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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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澤回頭對著會議室裡的人。他的企劃前輩正在說什麼Q4的預算分配。他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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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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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躲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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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已經不需要任何分析了。到了第二週的週五，連遲鈍的人都能感覺到空氣裡的那層東西——何況他不遲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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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要命的是——她的「躲」是滴水不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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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任何人，她都可以理直氣壯地說自己沒有在躲。工作上的互動正常。會議上該給的意見一句不少。甚至有一次在全員週會上，她還主動提了他寫的一個文案：「企劃部那個林暮澤上次寫的slogan不錯，跟客戶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