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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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公司茶水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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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因為她好看——好吧，她身材確實好，一百六十五左右的個子，腰細腿長，胸前弧度也恰到好處——但在這間全台灣數一數二的廣告公司裡，好看的女生多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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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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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說，她沒有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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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是他到「浪潮創意」報到的第一天，企劃部的新人，被HR帶著到處認人。茶水間裡站著一個女人，穿著一件剪裁俐落的白色襯衫，領口開了兩顆釦子，下身是一條黑色高腰西裝褲，腳踩裸色細跟鞋。看起來就是一個很會穿的都會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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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她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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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色的布料緊緊貼合著她整張臉，光滑、無縫、沒有任何開口。他能看到鼻梁的高挺輪廓、眼窩的微微凹陷、嘴唇的弧線——所有五官的形狀都在那層布料底下清楚地浮凸著，像一尊被絲綢蓋住的雕像。但那些眼睛、嘴巴、眉毛，全都被嚴嚴實實地封在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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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頭上戴著一頂深棕色的長假髮，微微捲曲，髮尾落在鎖骨附近。假髮的瀏海斜斜地垂在額前那層肉色布料上，看起來——說實話——看起來就像一個臉被絲襪包住的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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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有人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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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間另外兩個女同事跟她有說有笑，一個還遞了杯拿鐵給她——她接過來，放在旁邊的檯面上，並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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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是沈若棠。」帶他的HR姐姐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語氣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視覺設計部的，很厲害喔，去年金點獎有她的作品。她都穿全包的，你不要盯著人家看啦，很沒禮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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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把視線收回來，但心跳已經亂了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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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全包紧身衣。當然知道。滿街都是。從他有記憶以來，全包紧身衣就像裤袜一樣是女性衣櫥裡的基本款。薄的、厚的、透肉的、不透的，各種顏色，各種品牌。女生們穿全包打底再搭配假髮和外衣出門，在這個社會裡就跟穿一雙絲襪出門一樣稀鬆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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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場合穿肉色全包打底是職場潛規則——就跟以前面試要化淡妝差不多意思。也有人嫌麻煩，素顏就出門了。也有人只在特定場合穿。選擇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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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若棠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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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來注意到——不是刻意觀察，是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她每天都穿。每一天。不管是週一的全員晨會，還是週五的casual Friday。肉色、灰色、黑色，偶爾是帶一點點光澤的深咖啡色，但永遠是不透肉的那種厚度。她的臉永遠是一個被布料緊緊包裹的輪廓，永遠只有五官的形狀而看不見五官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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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配的假髮倒是換得很勤。長的、短的、直的、捲的、黑的、棕的、偶爾還有一頂酒紅色的波浪長髮。她在假髮上花的心思，大概是別人花在化妝上的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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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要命的是，他發現自己在偷偷記她每天穿了什麼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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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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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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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高中開始，他就對全包紧身衣有一種說不清楚的、過度的在意。不是那種「嗯這個女生穿全包挺好看的」的普通程度，是那種——他媽的，光是看到一個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不見五官的頭，就會心跳加速、口乾舌燥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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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的、透肉的那種沒什麼感覺。反而是厚的、完全不透的、把臉蓋得密不透風只剩輪廓的那種，會讓他腦袋當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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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高中的時候以為自己是不是有什麼問題。PTT的西斯板上，男人們討論的都是誰的腿好看、誰的胸好看、黑絲白絲哪個讚。偶爾有人發個全包的圖，底下推文都是「不是啦這種的看不到臉有什麼好看」「重點是腿吧身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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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沒有人在意那張被布料覆蓋的臉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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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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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不是在意臉好不好看——反正看不見。他在意的是那個「被包裹」的狀態本身。平滑的布面上，鼻梁撐出一道優美的稜線，嘴唇的輪廓若隱若現，眼窩淺淺地凹下去⋯⋯那種明明知道底下是一張活生生的臉，但永遠隔著一層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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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感覺讓他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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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沒有對任何一任女友提過這個。大學交過一個女朋友，對方是那種只有正式場合才穿全包的類型，平常都素顏。他也從來沒有要求過什麼。分手原因是個性不合，跟這個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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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心裡知道，他欠缺的那一塊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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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看見了沈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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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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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職第三週，他們因為一個案子有了第一次正式的工作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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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接了一個運動品牌的年度campaign，企劃部出策略，視覺部出畫面，照理說他只需要跟視覺部的主管對接。但那個案子的主視覺設計師是沈若棠，而她——怎麼說呢——是一個開會的時候不怎麼跟人廢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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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這個方向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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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穿著一件淺灰色的oversize針織衫，裡面打底的全包紧身衣是肉色的——他不應該注意到這個，但她針織衫的袖口露出了一截肉色的布料包覆著的手指。今天的假髮是齊肩的黑色直髮，很乖的學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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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被布料覆蓋的臉朝著投影幕，即便看不到眼睛，他也感覺得出她在皺眉——因為眉心的位置，布料微微蹙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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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品牌想講的是Urban Outdoor，是都市裡面的運動感。」她的聲音從那層布料底下傳出來，微微悶了一點點，但很清楚。而且——很甜。意外的甜。像是剝了糖紙的牛奶糖，軟軟的、黏黏的。跟她那個酷酷的風格完全不搭。「結果你們企劃寫出來的東西像什麼？像在賣登山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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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坐他旁邊的企劃前輩尷尬地清了清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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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在兇你們啦。」她雙手抱胸，頭微微歪了一下，假髮順勢滑到一邊肩膀上。「就是⋯⋯方向不太OK，能不能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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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氣還是甜的，但話很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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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低頭看了一眼企劃案的簡報，然後說：「沈設計師說的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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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場安靜了一秒。他的企劃前輩轉頭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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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意思是，」他往椅背一靠，手指點了點桌面，「品牌的核心受眾是二十五到三十五歲的都市女性，她們的運動場景不是百岳不是溪流，是大安森林公園的晨跑、河濱的騎車、下班後的瑜珈教室。我們的視覺語言應該是都市街景跟運動元素的混搭，不是大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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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正好看見沈若棠的臉——那個被肉色布料包裹著的、沒有表情卻又好像有表情的臉——微微地朝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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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料底下，嘴唇的輪廓好像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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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嘛，」她說。「就是這個意思。你叫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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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企劃部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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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她拉長了尾音，那個甜甜的聲音帶著一點點好奇的上揚。「新來的喔。還不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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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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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主管宣布散會，改天重新提案。人群起身離開會議室的時候，沈若棠從他身邊經過，肩膀幾乎擦到他的手臂——她很瘦，骨架小，擦身而過的時候他聞到一股很淡的柔軟劑的味道，像剛從烘衣機拿出來的棉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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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企劃底子還行，」她沒有停步，聲音從那層布料底下悶悶地飄過來，「但簡報做得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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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謝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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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回頭。假髮的髮尾在她肩膀上晃了晃，像在替她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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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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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正式交集是三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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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加班改完了整份企劃案，晚上十點多，整層樓幾乎都暗了。他揉著痠痛的脖子從座位站起來，打算去茶水間裝杯水再回來做最後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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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水間的燈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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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棠站在流理台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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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顯然也在加班。身上穿的白襯衫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裡面從指尖一路包到——應該是全身——的肉色全包紧身衣。高腰西裝褲換成了一條黑色的彈性窄裙，底下搭了一雙黑色的薄裤袜——和全包紧身衣的肉色形成了微妙的對比，在裙子下擺與裤袜交界的地方，能隱約看見肉色布料沒入黑色裤袜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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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假髮——今天是那頂深棕色的長捲髮——有一點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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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去的時候，她正單手扶著流理台的邊緣，另一隻手按住自己的太陽穴。被布料包裹的嘴微微張著，呼吸有一點急促——她胸口起伏的弧度比平常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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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設計師？你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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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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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張被肉色布料緊緊覆蓋的臉對著他，他能看到她眼窩的位置有一個微小的變化——應該是眨了眨眼。然後她的嘴唇輪廓——那個被布料覆蓋但依然清晰可辨的嘴唇輪廓——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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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聲音比平常悶一點。「就⋯⋯有點頭痛。包了一整天，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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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妳要不要⋯⋯」他頓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把那個⋯⋯拿下來透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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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指了指自己的臉，意思是頭套的部分。這在辦公室裡是很正常的建議——很多穿全包打底的女生，下午茶時間或者加班的時候，會拿下假髮和頭套部分，露出自己的臉透透氣，就像你穿了一天的高跟鞋會想在桌子底下偷偷脫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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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沈若棠的反應好像他說了什麼奇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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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有一個很細微的、很短暫的僵硬。被布料蓋住的臉朝著他，沒有任何表情變化——至少在那層布料上看不出來。然後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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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啦。我這個⋯⋯不太方便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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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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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她轉過身去，從架子上拿了一個馬克杯。「你也在加班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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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改企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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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那個運動品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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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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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改好了傳給我看一下。」她倒了杯熱水，捧在手裡，但一樣沒有喝。「我想先看文字方向對不對，再開始做視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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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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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著那杯她根本不會喝的熱水走過他身邊，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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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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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側過頭。今天那頂深棕色假髮的瀏海有點長，遮住了她額頭上方一小截肉色的布料。在茶水間偏暗的燈光下，她被布料包裹的側臉輪廓有一種說不出的——他不想用「漂亮」這個詞，因為他根本看不見她的臉——但確實是某種讓他移不開視線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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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剛才叫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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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設計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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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若棠就好了啦。」她的聲音又甜了起來，帶著一點點笑意——他能看到布料底下她的嘴角好像往上翹了。「沈設計師聽起來好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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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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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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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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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暮澤站在茶水間裡，手裡拿著空杯子，心裡在想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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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件：她說「不太方便脫」。他很清楚一般的全包紧身衣是怎麼穿的——從背後拉鏈打開，像穿裤袜一樣從腳開始拉上來，最後套上頭套，拉起從後背到腦後的拉鏈。要脫頭套的話，拿掉假髮、拉開腦後拉鏈、往前把頭套翻下來就好了。非常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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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太方便」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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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她倒了一杯水，但從頭到尾沒有喝。她在公司從來不吃東西。午餐時間她不去樓下的便利商店，也不叫外賣。他從來沒有看過她的嘴巴張開——不管是吃東西還是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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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穿的是什麼款式的全包紧身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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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市面上有一種比較特殊的全包款式。裆入式。不是從背後穿入，而是從裆部的開口把整個人塞進去的，穿好之後拉上裆部拉鏈，再套上裤袜和外褲，入口就完全被遮住了。整件衣服的外表面找不到任何拉鏈、任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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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款式的好處是——外觀上非常乾淨，不會像普通款那樣在脖子後面有一條拉鏈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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壞處是——穿著的時候沒辦法吃喝。整張臉被完全封在裡面，嘴巴的位置沒有開口。要吃飯就得整件脫掉，從裆部的拉鏈把自己從衣服裡面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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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麻煩。非常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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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每天都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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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到這裡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杯子還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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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的心跳聲大到自己都聽得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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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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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改好的企劃傳給她已經是晚上十一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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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的通訊軟體上顯示她還在線。他按了傳送之後，猶豫了一秒，又打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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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澤：改了蠻多的，妳看看方向對不對。還有，頭痛好一點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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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讀。沉默了三十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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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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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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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頭痛好了 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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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你幹嘛還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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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澤：等妳看完給feedback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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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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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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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我明天才會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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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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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回家啦 你很煩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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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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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暮澤：好 那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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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若棠：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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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了電腦，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經過視覺設計部的區域時，那邊已經暗了。她應該已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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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座位上有東西在微微發光——是她的螢幕，還沒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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螢幕上是一個設計軟體的工作頁面，正中間是一張他看不太懂的設計稿。旁邊開著公司的通訊軟體，最上面一則訊息是他剛才發的那句「好 那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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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了「嗯」之後，下面還有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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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打了又刪掉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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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訊軟體的輸入框裡，游標在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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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多看，轉身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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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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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租屋處，洗完澡，林暮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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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九月的夜晚還是悶熱的，窗型冷氣嗡嗡地轉著，窗簾被出風口的風微微吹動。他翻了個身，拿起手機，打開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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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棠的IG帳號不難找。公司設計部的人幾乎都有作品帳號，她的也是半公開的，作品跟日常穿搭各佔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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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往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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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搭照都是鏡子自拍或者別人幫拍的全身照。每一張都穿著全包紧身衣——有時候肉色，有時候黑色，有時候是一種很微妙的灰紫色。搭配不同的假髮、不同的外搭、不同的裤袜。她對穿搭確實很有想法，有幾張的配色和層次好看到他截了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