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生氣的理由聽起來怎麼很像是民間女子問夫君：「妾今日美不？」夫君敷衍地說：「甚美。」然後女子變臉，直覺夫君在嫌她今日之前都很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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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是愛美，也對自己的外貌挺自信，應當不會為了這點小事……每一隻妖們都說得滿臉驚恐，說就連牠們去捉了雞當謝禮，狐狸也是見都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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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想了想，那真的有點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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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星燦月明，夜朗如鏡，此時趕回西院，狐狸恐怕已經睡下了。不，牠一定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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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們不論何時去都撲了空，或許是中了術法也不一定。但這些咒術在他眼裡已如小兒把戲，皆能一笑帶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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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狐狸在西院佈下結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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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結界能影響人的視覺，越是想看見的東西越是看不見。此刻狐狸坐在廊上，倚著廊柱閉目養神，邊上溫了好幾瓶酒，都用陶盆裝著，谷子揚湊近前一看，已有四瓶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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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裡有淺淺草香和一股酒氣，淡淡地幾乎要將若有似無的混濁之氣壓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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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眉頭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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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是靠近狐狸，血氣也隱隱濃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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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幾乎是一到邊上，狐狸便醒了，卻醒得迷迷糊糊。牠難得的有些醉意，也不似以往那樣警醒，只淡淡喚了他一聲：「谷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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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莫名地攬過牠，讓牠靠在自己懷裡，一隻手則輕輕摀住了那雙琥珀瞳，柔長的羽睫輕輕搔刮著掌心微微的癢。谷子揚的聲音幾乎就響在耳邊，那樣低、那樣輕，帶了點哄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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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牠們和我說你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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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聞言輕蹙起眉，隨便想了下這幾日幹了些什麼，沒有頭緒。突然，牠感覺左手的袖襬微微顫動，心下一凜，立刻就要抽手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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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抱住了牠，竟是不給動半分。他繼續輕聲道：「說是有人說狐狸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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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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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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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狐狸立即拉下他的手，從他懷裡掙脫出來。牠一回身，看到的便是一條如蛇般細長的黑絲在谷子揚手背上游走，隨著他歛袖收手，藏在了層層袖襬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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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的傷口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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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不慎被傷了一道，深及白骨，若是尋常劃傷不消幾日便會好轉，可恨的地方便在與牠打鬥的妖獸汙濁之氣太盛，竟隨著那一爪深入皮肉，所染之處筋肉腐潰，放出來的血也全是黑的，散發著一股難忍的惡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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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氣再清洌，本質上與汙濁之氣也是同根的。若沒有人消耗自身靈力幫忙淨化，便要靠驅邪的藥物和酒壓抑濁氣，養上諸多時日才能好全。可有時情況過於凶險，隨著時間推進妖氣漸漸被濁氣同化，不僅傷口日益嚴重，連性情也會變得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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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擅自替牠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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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冷冷地瞪他一眼，谷子揚只是笑，不作辯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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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事他都能順著狐狸的意思，絕對的尊重牠，只有這件事他不能。他知道狐狸會藏著掖著，寧可成日閉不見客，精氣神都被耗損得疲倦不堪，也不肯做會損及他一分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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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這樣的話，他來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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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他也好，罵他也罷，反正谷子揚不要臉面。他腆著臉，一聲聲地喚著牠，見牠不回應，又討好地賠罪：「狐狸，我錯了。你讓我做什麼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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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看也不看他一眼。谷子揚就知道滿天撒承諾，先前答應的三個條件還沒還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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牠想了想，一時間也想不到可以要求他什麼。向來牠有缺，用不著開口，谷子揚便給牠補上了。牠絲毫不懷疑明日牠就能看到谷子揚拿一把新扇予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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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想想有點氣，憑什麼牠要拿谷子揚給的東西！牠有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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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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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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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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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噗一聲笑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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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只是坐在廊上看著叫人滾的狐狸自己先滾了。牠也沒回廂房，而是去扶疏林裡找那群妖算帳。之後天天都玩得很晚才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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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就學牠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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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論狐狸多晚回來，牠總是能在廊上看到一壺熱茶、兩只杯子，和一個偶爾賞月，偶爾倚柱而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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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知道牠回來了，也不看去一眼，靜靜地做自己的事情。而如狐狸所言，牠真的在幾日後收到了新買的竹骨摺扇，昨晚則是谷子揚這幾日沒事，親做的香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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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站在月光下看著他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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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執杯欲飲，忽然伸來一隻素手攔道，他也不掙扎，任由狐狸搶了去，轉頭凝望著那一雙與他對視的琥珀瞳，看著那隻素手的主人就著他碰過的杯口，輕抿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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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茶或許是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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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瞳裡盈滿日月，一瞬不眨，那被茶水潤濕的唇瓣搧闔，輕問：「不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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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走。」谷子揚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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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師父早就說他可以下山了，他還是賴在扶桑，用子斌師兄也用過的理由，為自己爭取到一年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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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早就沒什麼可以教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