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下山，是師門不成文規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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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弟子們只有這一次機會可以隨師父下山見識，同時這也是一次考試。有時有題，有時無題，五花八門無所不考，各憑本事。弟子們不知通過的標準，只知道試後若師父告訴他們可以拜別下山，就表示學業圓滿；若師父什麼都沒說，就表示學藝不精，明年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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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師父特地招手叫來谷子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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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拿過谷子揚一直捧在手上的易學，先是問他看到哪了、看了什麼，再問幾個學理上的基本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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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對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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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點點頭，道：「聽好，去打聽城中最奇怪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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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領命告退，同時他再度將視線投向客店大門外。那棵大樹算不算奇怪？明明是榕樹種，裡頭卻擠著一抹槐樹靈，而那樹靈還很眼熟，跟扶桑居的那棵簡直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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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分暴露的老槐樹精已經要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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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谷子揚繞著樹身上下打量時，它覺得蒼天簡直要亡我，差點又要像在扶桑那時一樣哇一聲逃走。但這舉動實在是太丟人了，荒郊野嶺做做還行，城裡這麼多同類看著，它還要面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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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留下書信，趁夜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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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剛從榕樹身脫出來，就感覺有什麼扯著後衣領，它停下不斷原地奔跑的腳，回頭一看，一口涼氣吸岔了，驚叫卡在喉管裡噗一聲變成一陣狂咳：「喔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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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不多行了，這點小把戲。」狐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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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立刻止住，「你我相識十載，無情也無怨，何苦互相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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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事相託。」狐狸道：「若成，我欠你一份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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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有事拜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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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眼睛一眯，立刻擺出被拜託的高姿態，就差沒擺張椅，深坐翹個二郎腳。它捋捋長鬚，眉頭緊蹙，嗯嗯嗯沉吟了一陣，緩聲道：「說來老夫聽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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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瞥它一眼，暫時壓下把老槐樹精劈成柴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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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之術如何？」狐狸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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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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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試煉，勞你幻形護他。」狐狸說完，不意外在老槐樹精眼裡讀到熟悉的訊息──這種事你行幹嘛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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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要能自己上，還犯得著讓老槐樹精幻化成同齡童子混到谷子揚身邊當暗樁，有危急的事就出來當護命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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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細忖片刻，想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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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先生出題，作為契鬼自然不能干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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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啥？這叫找代打，叫作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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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雖然是扶桑居的樹，事實上卻不受先生管束。它只顧護谷子揚周全，並不管他去找誰，也不做提示，先生即使知道也只能睜一眼閉一眼。畢竟谷子揚年幼，尚無自保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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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夫明白了。」老槐樹精道：「你先幫我看看這裝扮有何不妥之處。」說罷，準備華麗變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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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頓住，朝狐狸打手勢：轉過去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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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怕人看？狐狸鄙夷地背過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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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牠再轉回去看時，哪裡還有白鬚老人的身影？眼前只有一個嬌滴滴水靈靈的小姑娘，眨巴著圓渾渾的無辜大眼，一張櫻桃紅唇張嘴就是軟糯甜音：「狐郎如何？」說罷提著裙裾轉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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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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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狸表示裝嫩可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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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牠面上沒什麼表示，維持著友好且不失禮貌的微笑，昧著良心點頭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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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樂了，嬌俏俏地向狐狸拋媚眼。狐狸只想叫它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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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告退。」老槐樹精行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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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純真活潑的女童，走起路來左搖右擺盡是妖媚。看得狐狸不禁想問它是不是對人類女子的小時候有了什麼奇怪的誤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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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很快就和谷子揚相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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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閒著沒事觀察了谷子揚數日，發覺這孩子對安和城的大路小徑非常熟稔，常常是一個不注意，人就竄進小巷跑沒了。它原本還想取巧，想做個暗中保護的影武者，一點兒也不想加入那傻逼兮兮地踢蹴鞠大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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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當蹴鞠滾到它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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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樹精一個沒忍住，腳癢地踢了一腳，就見那顆蹴鞠騰空一飛，劃出一道圓滑的拋物線直接飛進客店二樓，哐啷啷的一地響，伴隨著叫罵。它脖子一縮，提著裙就要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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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群孩子被這一腳驚得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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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是那個帶頭的反應過來，大吼：「捉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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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們立馬跑起，剛跑過客店門口就一個個被店小二逮住，拎著後領、揪著耳哀哀叫地進到客店裡挨店主人一通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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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早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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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看到蹴鞠被踢得高飛，立刻往巷裡一跑，瞬間不見人影。那幾個玩伴正被老槐樹精的腳力驚呆，哪裡管得上不見一個人，回過神來只道谷子揚去追禍首了，他們在客店裡等著，等一個不會回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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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一邊逃竄一邊往後回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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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舉止很危險，尤其他現在跑得飛快，就算發現前頭有人，也只能叫都來不及叫一聲地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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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他撞倒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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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跌在地上四腳朝天，屁股正痛著呢，他趕忙爬起來，急匆匆地將那人從地上拉起來，隨便說了句：「有機會向您賠不是，見諒！」又沒命地往前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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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原地，看著谷子揚漸去的身影，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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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寒露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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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子揚頭上頂著水桶，在牆邊半蹲受罰，他的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