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挪到了一间半塌的屋子里，木门勉强还能合上，夜风从裂缝中吹进来，将灯火吹得时明时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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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跟我说说，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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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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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她，她的目光空洞，仿佛一切都变得难以承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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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沉默了片刻，忽然将手紧紧地捂住了脑袋，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却又在瞬间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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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她轻声开口，声音几乎在这破败的屋内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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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初时，晋北爆发了瘟疫，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南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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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了头，指尖摩挲着衣角，目光落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仿佛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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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听北边逃来的难民说，那场瘟疫几乎无法抵挡。晋北的大部分州府都崩溃了，许多地方甚至根本没有人幸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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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瘟疫的消息传来后没几天，官府就下令封锁整个兴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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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说兴宁地处晋地南北往来之咽喉，若是能把瘟疫阻挡在这里，兴许能保全晋南，乃至整个南方的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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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官府发布了告示，说任何想要离开的人都可以走，没人会强留他们。吴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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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名字刚一出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话语也瞬间停顿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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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感——疑惑、痛苦、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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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到，她从未称他为“吴大人”，而是直呼其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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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和吴巡有不一般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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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把某个念头强行压了下去，强撑着继续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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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巡当时还公开表示，离开的百姓，官府会提供安置费，并保留他们的房产。等到瘟疫过去，若是他们回到家乡，这些房产依然会归他们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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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城中的大部分人并没有离开。因为我们都信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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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十年前，兴宁的样子并不比现在好多少，官府横征暴敛，地痞恶霸横行，百姓死的死，逃的逃，直到吴巡来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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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带着三十名亲兵，铲了三十多个地头蛇；是他废除了十几项横征暴敛的苛税；是他在十年内让这座小城从变成了所谓的“桃花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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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他说我们能赢时，我们都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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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信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一定能战胜这场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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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多数人选择留守后，吴巡将整个兴宁划分成了若干区域，由各里正、医馆统一调配人手和药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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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医馆里的郎中说，他是在效法当年苏东坡治理杭州的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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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瘟疫就随难民传到了兴宁，好多人都染上了病，但幸运的是，在吴巡的管理下，瘟疫很快就得到了有效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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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里多了一批军队，说是平阳调来协助防疫、维持秩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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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渐地，没人再染上病了，已经染病的大多数人也都康复了，唯有少数人没能挺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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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一切看起来都在稳中向好，大家终于松了口气。可就在大家都以为我们要战胜战胜这场瘟疫时，一切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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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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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月前，城东的总药仓突然发生了火灾，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浓烟遮天蔽日，映红了半个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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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为了集中管理，官府征集了城里的大部分药材，并将其集中于东西两仓，其中东仓为主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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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的是，瘟疫也在一夜间急剧恶化，感染人数激增，要治疗要用的药也是原先的数倍，而且即使提供了足够的药，病患的生还率还是骤降至了六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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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官府立即启用了作为后备的西仓，也就是咱们相遇的那个地方，但药品依然显得捉襟见肘，远远不足以应对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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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大家一开始都认为这只是天灾，或者是某种意外，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怀疑，东仓的失火并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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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传言称，这火灾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阴谋——人们开始相信，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火龙烧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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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说，官府从一开始就没有储备足够的药材，而所谓的火灾，只是为了掩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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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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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惊恐万分，官府则日益紧张，内外风声鹤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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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府先后派出两支车队求援，不管是去晋南还是省府，照理来说最多半个月就该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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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时至今日，两个多月了，没有一个人回来，甚至连半点消息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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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咬了咬牙，脸色越发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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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人死去。几乎每一户人家都有人发热咳血，每一条巷子里都有人默默搬出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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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与官府之间的裂痕也在日益加深——从最初的质疑，到丧失信任，再到怒意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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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指责官府隐瞒病情有人说那两支车队根本不是去求援的，而是带着大人物逃跑的，更有人说，药材其实够用，但大多都藏于军队驻地，只供达官显贵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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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头巷尾，流言四起，谩骂与争吵愈演愈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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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士开始加强戒备，但无论如何，也堵不住越来越汹涌的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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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几天前，情况再度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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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病者如潮水般涌现，发病即重，二日内亡。即使使用剩下的药品，存活者也不足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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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变成了绝望，绝望催生出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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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们不再寄望于官府，不再等什么车队，不再信什么制度。他们唯一的念头，就是逃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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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不管城外是否也有瘟疫，不管前路多么危险，只要能逃离这座死城，他们就愿意赌上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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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官府则持强硬态度，派兵封锁四门，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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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理由是一旦瘟疫外泄，整个南方将尸横遍野，兴宁必须作为防线死守至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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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昨天晚上，暴动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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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说是有人在南门与守军起了冲突，不知是谁先动的手，军营被一把火点燃，一个孩子被流弹打穿了胸口。然后……所有人都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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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之间，街巷失控，成百上千的百姓开始冲击城门。有人手持柴刀，有人挥着火把，乱石、尖叫、惨叫、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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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时留在这里，守着这群孩子，不敢出门。只能听见外头那惊天动地的嘶吼与搏杀，刀刃撞击铁甲的脆响，火铳怒吼，火把烧焦木门的爆裂声……一切仿佛就发生在门外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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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忽然间，天幕仿佛被撕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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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沉雷般的爆炸猛然炸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每一声都像是从天而降的雷霆，震得屋顶抖动，尘土纷飞，耳膜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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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抱着孩子们躲在墙角，只觉得整座城都在那几声巨响中颤抖——那一刻，我以为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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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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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砍杀声停了，呼喊声停了，连狗吠也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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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那几声震天巨响将整座兴宁都炸成了沉默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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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推开门时，浓烟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烧焦的肉味和石灰混合的尘灰味，脚下踩着的，是半掩的断瓦与染血的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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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宁……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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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念说到这里，声音已然颤抖不止，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破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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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侧过脸，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灯火微弱地跳动着，映在她身上，也映在那些不愿被触碰的回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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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试过……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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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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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所有靠近城门的百姓都被射杀了。孩子们……看到了路上的惨状，都吓得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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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说话。屋子里一时只剩风声从门缝灌进来的呜咽，与灯火燃烧时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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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我才轻声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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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认识吴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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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似乎微微一震，眼角的余光闪过来，很快又低下了头。指尖在衣角上拧得更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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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却又不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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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说着，语调低得像是在和自己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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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我很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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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倔强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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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东仓焚毁之后，大家都说他变了。我……我也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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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哽住，像是某种情绪卡在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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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或许事实并非如此。或许……他从一开始就没变过，那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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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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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埋下头，像是怕我看到她眼中那一瞬间的失措与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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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一次从门缝灌进来，吹得灯焰摇晃不止，忽明忽暗，仿佛也在犹豫要不要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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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缓缓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低缓而温柔，像一壶被重新温热的旧酒，苦中透着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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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孩子，和我一样，都是自小没了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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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落向隔壁，那道木门后，是她守护至今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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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巡在来兴宁的第三年，用自己的俸禄和积蓄，盖起了这座收容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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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要求他，也没人期盼他会这么做。可他就……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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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