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扭曲一瞬,沈清秋眼前一黑,再睁眼,发现自己竟然身在一个相当熟悉的地方。此刻他正迎着烨然的天光,满眼青翠摇坠的竹叶。
沈清秋根本不用怀疑,这地方哪怕只露一个边角给他,也能知道这是哪儿。更何况除了这个地方,再没有哪里的竹林能有此等碧波瀚海的架势,风起潮涌,沧澜一概。
苍穹山,清静峰。
这辈子他窝得最久的地方,能不熟悉吗?
沈清秋沿着高筑的回廊缓步前行,往昔的岁月在他的意识里清晰而准确,带着明媚而鲜亮的色彩。
他知道柳清歌素来无事,最喜欢呆在哪里。虽然四面环合的竹林仿佛都长一个样,光影的碎片,风的声响,他自有考量。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那男人一身白袍质地轻盈,衣袖间镶着的银边隐约闪着华泽,玉冠束着长发,冠钗缀着雪绡丝带,正与袍袖一起随风飘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清静峰的清晨很安静,阳光被葱郁的竹林阻隔,只能在竹叶缝隙处洒下一点点金色的光斑。
柳清歌正在舞剑,白衣飒爽,乌发肆飞,他横剑一伫,乘鸾剑灵光流转,复又凌厉斩下,衣袂在一群光斑里飘飞拂动。
他使的是清静峰剑法,舞得有些生涩,仿佛是为了让人能看清楚似的,刻意放慢了许多,粲然而清明。
几个青袍少男少女在竹林并排坐着,聚精会神地看柳清歌舞剑。
噗,蛮像自家孩子认了个爹,屁颠屁颠地跟着转。
沈清秋没有察觉到自己已经温柔地笑了起来,在发现自己这个鬼比喻后,又是一阵恶寒。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沈清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柳清歌教授清静峰弟子剑技,一个时辰之后,弟子们便三三两两地告退了。柳清歌却依然一人伫立在竹林之中,轻衣飘摆,疏疏簌簌的竹叶落到他的发间,轻缓的风在微微流转。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宁婴婴挽着明帆的胳膊离去,明帆边走边频频回头,宁婴婴忽地在沈清秋身畔站定,说道:“大师兄,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情吗?不要去打扰柳师叔。”
其实明帆虽然对百战峰倾慕已久,可他一向畏惧柳清歌畏惧得紧,再想留下,若是没有宁婴婴做垫背,也绝对不敢去偷看。可宁婴婴没有说“不要去偷看”,她说的是“不要去打扰”,明帆眼前瞬间浮现出柳师叔眼中化不开的寂寥冷清,心莫名一悸,收起了调皮好奇的心思,点了点头,正色道:“我懂的。”说罢,携着宁婴婴匆匆离去。
等弟子们都离去了,柳清歌才转过头来,他面色如常,沈清秋却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隐晦而甜蜜,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悲凉。
柳清歌缓缓翻过手来,时间仿佛静止在他指尖。他面色不变,骤然把手一覆——飘摇柔软的竹叶一停,平地起风,如凌厉的薄剑铺天盖地,霎时向沈清秋所站的一角疾卷而来。
沈清秋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扎得心中抽痛——这是柳清歌当年教授自己的第一套剑法啊!
同时他也读懂了柳清歌眼中那晦涩的东西——那是心中如野草般疯长的相思,此刻全部倾注在乘鸾剑端,招招思慕,剑剑情意,瑰丽且炫目。
日光下潇潇竹叶寒光毕露,直冲他狂卷而来。可在竹叶狂风般的尖叫中,他分明听到,那人浅浅的、平淡如水的声音。
“沈清秋。”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话音方落,隔着密密麻麻的叶刀,佩剑掣出,乘鸾发出一声雄浑争鸣,如潜渊腾蛇乘云而起,破空长啸。
霎时间林中光影斑驳,剑气如虹,柳清歌于竹叶翻飞中将乘鸾舞作一道残影,一劈之下,一张竹叶碎作十缕,一斩之间,修竹不倾而落叶纷纷。一点一刺,一抹一横,皆如流风回雪,一气呵成。
翠竹葱茏挺拔,柳清歌自顾自地舞剑,剑风凌锐,纵腾跳跃,回风舞柳,穿林而过。
沈清秋立于一株翠竹下,清风阵阵扫过,脚下已激起一层薄薄的竹叶。
两人无声对峙。
一手负手立于竹林,一人舞剑。一人观,一人舞,白衣翩迁,乘鸾剑光流转,于晨光中飞舞。天地间只余竹叶扑簌簌舞落,柔软地面上点点青翠,甚是好看。
终于,竹叶纷纷缀缀,重新轻巧地打着卷四散开去,竹林重归静谧,显现出柳清歌的身影来——他仍是立在原地,乘鸾已入鞘,白衣人抱着臂,下颌微扬,一张月照霜流的脸比天光还要凉上几分。
仿佛刚才那场即兴而起的剑舞,乘兴而来,被风一吹,落地也就散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沈清秋直视着他,眼中隐有哀伤。柳清歌也抬眼看回来,只有风过林间沙沙的声音弥漫整个空间。
须臾,沈清秋先别开目光,疲惫地走过去,看着那人素净纤长的手指在青竹上轻轻摩挲,然后一步一步,缓缓离去。风撩起他的墨发,若有似无地扫过他白色的衣袍。
“柳清歌——”沈清秋呆看了良久,直到那点白影渐渐消逝于晨曦中,低叹一声,轻声唤他。
这个缓步离去的“柳清歌”乃是人记忆中的幻影,自然听不到沈清秋的招呼。
“师弟……”
“……”
“柳师弟……”
“……”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柳清歌……!!”
昔日鲜衣怒马少年郎,此刻却活像个失了魂的乞丐,一个浑浑噩噩的乡间野鬼,自竹林小道,一路向远方走去……
“清歌……”
心在这样的痛苦里无法凝结,汪洋似的,竟也模糊了他自己的视野。
“不要走……”
沈清秋比任何时候都想追上去,他想涉过这片时光之海,然后抵达岁月的尽头,去拥抱眼前这个孤独的背影。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清楚地明白这一切都是假的,所有的希望都渺茫得仿佛日落时分那一线的天光。
年华流过,便是已经死了。
只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芽,落枝作酿,苦涩而悠长。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眼前场景倏地又变了,好像一道遮盖着什么的帘幕合上又重新拉开。
再次睁眼,沈清秋发现自己已身在异处。这种情况早已不是第一次,所以他并不慌张,知道自己这是进到柳清歌的又一个梦境里来了。飘了一会儿,便轻浮浮地落了地。
一沾即走,仿佛乘风踏柳。眼前是一座葛藤缠绕的石洞,十分眼熟。
心脏急速跳动着,但沈清秋知道这不是因为奔跑。
他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洞口。
偌大的空间里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反复回荡,短短的几十步里,沈清秋迅速回顾了一遍这一世他去过的所有洞窟。修炼的灵犀洞,灵渊的溶窟,魅妖的巢穴,云台山的洞穴,而就在他看见那洞穴中央的冰棺时,一切躁动的思绪刹那间全部平息了下来。
沈清秋放轻脚步走上前去。
冰棺没有合盖,棺中之人碧玉冠簪,竹叶纹的外衫,一旁是带着竹叶香气的折扇和灵光流转的修雅剑。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看到棺中之人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之时,沈清秋产生了自进入洞室的第一个念头。
——这个自己,也是有五官的啊……
洞穴中还有一人,正负手站在冰棺旁静静凝望着棺中之人,一身白衣恍若月华,风姿清隽,眉目间却是薄情。
沈清秋轻声道:“柳师弟。”
这个肃然而立的“柳清歌”眼里没映出沈清秋的身影,对他的呼唤也浑然不觉。这个也不是本尊,只是记忆。
一阵阴风来回,灵洞内灵光闪烁,明灭不定。
柳清歌神色平和,在冰棺旁站立了一盏茶的时间,忽然叫了一声:“沈清秋。”
沈清秋先是一惊。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以为这个记忆中的柳清歌看到他了。然而,他很快发现,柳清歌只是叫一叫而已。他根本就没指望有人能答应他。
柳清歌在冰棺旁又站了一会儿,这才慢慢走到一旁。他放下乘鸾,支起一条腿倚坐在地上,然后又从随身携带的食盒中取出一个精巧的白瓷骨碟,碟内盛放着几枚雪白的龙须酥。
沈清秋最爱双湖城安庆记的龙须酥,柳清歌便一直保留着沈清秋以前的这个习惯,每月必去一趟双湖城,和之前一样,买整整五大包,用油布纸包好了带回来,每次来就带上几个。
无人问津,他还是坚持按着沈清秋以往的习惯去做。好像等哪天沈清秋忽然醒了,睁开眼,不用等,就能立刻派上用场。
柳清歌放下那一碟龙须酥后,便盯着那张脸开始发呆。
这一发呆就是半晌。
沈清秋站的闲得慌,支撑身体的腿换了一条又一条,忍不住也蹲到了冰棺边。柳清歌盯着他的脸,他就盯着柳清歌安静又柔软的半张侧脸。
这种感觉很是稀奇。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因着百战峰峰主的身份,柳清歌大部分时候给人的感觉都是冷硬的、强势的,此时此刻陷入回忆的、怀旧的、感伤的柳清歌可不常见,却又是真实的、纯粹的,是柳清歌不愿示人却依然不可磨灭的一部分。
柳清歌盯着那张脸,神色如常,和平日一样,对着棺中的尸体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如何难过和伤心,只是静静地说着,声音很低,清润的声嗓在寂静的山洞里别样清晰。
“沈清秋,我刚从南疆毒林赶回来,门派有急事不能耽搁,没来得及去安庆记,下次来看你,就没有龙须酥了。”
沈清秋蹲着的腿崴了一下。
难道在柳巨巨心中,自己就是这么一个只知道吃的废物点心吗?
沈清秋有点哭笑不得地想。
自然没人回答他,寂寂深洞,唯此一人茕立于烟火之外,敛眉垂目,若有所思。
这段时日来,他已经自说自话成了习惯。以往他们二人,都是沈清秋喋喋不休,柳清歌爱答不理,偶尔赏光给个“嗯嗯啊啊”的敷衍,现在却好像反过来了,变成了柳清歌不停地说,“沈清秋”却惜字如金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柳清歌静静地坐了一阵,须臾,他转过头,开始对着黑深的洞顶发呆:“可还记得小蝶?你在千雪山救下的那个女孩。前几年,她被天残真人收为入室弟子,如今已是天一观下一辈最出彩的弟子了。她前几天来信,问你安好。”
他们二人隔着时空,你听不到我,我也触碰不到你,可毕竟……还是希望能有所回应。
沈清秋不由自主地接口道:“这小姑娘不错,有出息,很争气。”
柳清歌自顾自说下去:“安庆记的老板上个月娶了一房娇妻,日子过得很不错。他问我,之前总一起来的那个青色衣衫的仙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