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静峰回来后,柳清歌御剑径直飞上了百战峰山巅。
百战峰山巅的一潭寒池旁,他慢慢展平袖袍席地而坐,乘鸾也被随手弃置一旁,身形好像被定住一般一动不动地低头凝视着一潭冷冽的池水。
月色如水照在他身上,地面上投下一个浓暗的缩影。
百战峰山顶终年朔雪纷飞,此时一轮婵娟高悬,凛凛月色映着冰湖寒潭,寒气萧森,冷涩凝绝,池水结冰而不覆雪,恰如琉璃珠玑,横铺天地,银河落凡,星垂万里,端的是壮丽无极。
犹如行至人间尽头,皓雪白首。
光滑如镜的池面流溢着瑰丽细光,池水之中各色鱼儿欢快地游来游去,这些都是上一任百战峰峰主在任时就有的鱼,百战峰的弟子有时候好些天忘记喂食,柳清歌便会弄些鱼食来投入水中,就像他现在所做的一样。
柳清歌身体是静止的,眼神也仿佛霜华凝结,漆黑漂亮的眸子不曾浮现丝毫波澜,目光亦没有片刻转动,来来往往的游鱼倒影在他眼眸中,好像映在镜子里。
百战峰别处都是郁郁葱葱一片生机,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包裹住的却是清冷的寂寥。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一点也不担心有人会来打扰他的清净,因为这里是百战峰禁地,只有峰主和得了峰主批准的心腹弟子才可入内。而沈清秋……乍得白狐相伴,必然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他将会忙得连偶尔想起自己都困难。
呆过一个晚上,清晨的第一束光穿破云空之际,柳清歌身上却湿得仿佛才从水里捞出来。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昨夜,下了一场小小的雨。
绵绵春雨,雨丝细得几乎感受不到,悄无声息间,清寒的湿润又缓缓地浸染万物,很小的雨,却足足下了一夜。
而柳清歌,也沐在这春雨之中,过了一整夜。
天地之间烟雨朦胧,缠绵悱恻,偶有苍松翠柏落叶无声,随风雨飘摇而下,纷纷扬扬吹落于肩头。
林叶瑟瑟,寒雨连江。
太阳从东方渐渐爬上高空,又慢慢偏斜,在天穹之上走过了每日的轨迹,逐渐稀落,光线也逐渐黯淡昏黄,柳清歌缩小的黑影随着光线的角度偏转,一点一点地拉长,最后与夕阳一同没入黑夜。
呆过了一个晚上,又呆过一个白日,再次入夜了。
柳清歌依然坐在寒潭边。
百战峰的弟子大半是他同辈师兄弟的徒弟,他未曾传唤之时,没有人敢擅自前来打扰他。更不会有人知道,一心醉心武学的百战峰峰主,竟然在一日一夜的时间之内,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在,发呆。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头发衣衫已被完全打湿,长而卷翘的睫毛上凝着晶莹细小的水珠,衬得眼眸越发清冷动人。
柳清歌轻轻吐了口气,这是从昨夜到今夜,除了呼吸心跳之外,他做出的唯一一个证明他还活着的明显动作。
紧接着,他在手中凝起一团灵力,而后俯身,将手掌贴在冰面之上。
灵力顺着冰面不断往下传,有莹莹白光在一明一暗地闪动着。
忽然间,千尺冰面铮铮碎裂。接着,他拿起放在身旁那个装着鱼食的碗——经过一个晚上又一个白日,碗中的鱼食已经泡发在了雨水里。
反手一倒,便尽数倾入浩渺的冰池中。
他缓慢启唇,声音微哑地道:“如此也好。”
仔细一想,就此放手,对二人其实都有利无害,自己也能从眼下这个进退不得的局面中彻底解脱出来,今后与沈清秋,只是同门,再无暧昧干碍。
这样最好,否则,今生别想断了。
这般了结,倒也不坏。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如此也好。”他再次重复了这句话,很是郑重,像是在说服谁一般。
言罢,他嘴角轻扯着站起身来。站了一会,他转过身去,迈着沉重的步子,踏着积水清潭,踩着一地天光云影,漫无目的地随意走去。
此刻天地之间只有茫茫如雪的白梨与他相伴。
今晚没有月亮,春花如繁,白梨粉杏如初晨云霞,风吹花落,香雪纷纷,飘飘洒洒地落下,像凛冽的残雪。
天地萧索,一片荒凉。
这段日子柳清歌心情很不好,劈了百战峰犹发泄得不尽兴,也不知是在发什么疯。百战峰的弟子们在向清静峰峰主求助无果之后,只好找到柳溟烟救命。
某日,柳溟烟亲手做了些吃食并温养丹药,估摸着能让长兄怒气稍消,往百战峰去了。刚要上山,三个道姑来寻,正好亲亲热热齐递了拜帖,一道上去。
柳清歌正训练弟子,不招呼外人,百战峰倒是随便参观。三道姑傍着柳溟烟坐在小筑里,扒着窗美滋滋地看,见有样貌周正的弟子就小声嬉闹一回,独独看柳清歌样貌虽一等一的好,气场却沉冷肃杀,不敢造次。
全是对战,久看也没意思了,便又拉着柳溟烟聊天。柳溟烟一再示意低声,细碎几句还是能传进柳清歌耳里。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柳姐姐,你看上次帮我点的痣,是不是毫无痕迹?你给的药膏也好……”
“……不不,不好总占你的,方不方便给个方子,我们自己配?”
一时柳清歌指点结束往内室走,柳溟烟连忙别过三位跟上。三个道姑又由外门弟子陪着参观一回,还去仙姝峰等待。
内室,柳溟烟放下丹药吃食,心知自己兄长这段时日气压颇低,倒也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
柳清歌向柳溟烟道:“你还会点痣?”
柳溟烟愣了一下,乖乖颔首。
柳清歌垂眸,看了眼镜子。
无双好姿容,唯眼角一点泪痣,做妹妹的反倒没有。
柳清歌:“与我把这泪痣点了吧。”
柳溟烟默了默,忙道:“好。”从乾坤袋里取出几种药剂,用寸长的小金勺调制药膏。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柳清歌从没见过这些,但看不语。他一生流血不流泪。俗世总以为多一颗泪痣的人,要多很多眼泪或者伤心,因此这颗泪痣生在他脸上十分突兀,仿佛冰刀铠甲着银花,平添风月。半生波澜过去,仍是少年模样,怯痣似乎于事无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怯。
柳溟烟道:“兄长请闭眼。”
柳清歌阖眸,直而长的睫毛在眼窝里投下阴影,眼角有清凉触感,被小金勺晕开抹匀。
柳溟烟轻声道:“会有点疼。”
正要催动灵力微烫,顺着金针缓缓注入溶解,柳清歌又突然道:“算了,不怯了。”
对百战峰峰主而言,这点疼只和蚊子叮一个程度,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不想怯了。
柳溟烟也不说话,只拿白帕轻拭,丝绵吸去眼角的药膏,道:“好。兄长回去以后,面上三日不要沾水,不食发物,自当完全平复。”
柳清歌“嗯”了一声应下。
齐清萋见柳溟烟从东边回峰,笑道:“溟烟,打你哥那边回来的么?天气怎么样?十二峰就数他那山头最高,还没什么树,四下晒死了。”
柳溟烟施礼道:“没有。天朗气清。”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齐清萋道:“不会吧?你晒傻了?今日太阳那么毒。”
柳溟烟:“还好,一直在室内。”她回首望了望百战峰,仞高千尺,壁立万丈,山势高峻,无烟无树,山石照得几乎反光。
她忽然想,是否日光下水挥发太快,白白溜走过什么不为人知的风月。
某日,清静峰。
沈清秋一声不吭进了竹舍,气哼哼扑到床上,正琢磨着什么入了神,尚清华忽然一掌拍开他的房门,闯了进来。
飞机菊苣一番动作如行云流水,显然是闯惯了的。沈清秋对天翻了个白眼,心道这野鸡门派的狗屁峰主真是不当也罢,门下师兄弟们有点鸡毛蒜皮的屁事都毫无顾忌地随意闯进来找人,弄得他现在都不敢白天沐浴。
尚清华一进来就口无遮拦地大声嚷嚷道:“真是让我好找,我都不知道你已经回来了。怎么样?搞定了吗?我那冰丝软甲沈大大你找到了吗?”
沈清秋懒懒白了尚清华一眼,当头掷了样东西过去。
尚清华此时双手捧着漠北君丢给他的保(定)命(情)马(信)甲(物),别提多美了,活像个捡了个大元宝的穷酸,摩挲着有道裂痕的后背,喜不自胜地感叹道:“还是沈大大最靠谱啊,谢了哈!不过你脸色怎么这么臭?哪个不长眼的又给你气受啦?”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这种句句命中,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也真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沈清秋被揭老底微觉尴尬,忙给自己倒了杯茶,直接将话题转了开去:“这茶喝着有些不对胃口,最近安定峰上没好茶?”
“啊?”尚清华被这个急转而下的话题撞得愣了愣,呆呆地回他,“不是啊,安定峰的茶一直都这样啊,最近只有送的更好一些的,我可没敢让人亏待过你啊!”
“那为什么味道有点不对啊?”沈清秋喝了口,又皱了皱眉头,“上上次送来的就很好,上次的也挺特别的。”
“哪有上上次和上次?”尚清华掰着手指算了算,“半月一次的配给,上次应该是君山银针,上上次应该是开春的时候的春茶,西湖龙井。要说差别也不过是细微的,哪能有这么多的区别?”
说到相对“专业”的内容,尚清华也忘了刚才的话题,从茶几上抓了个杯子过来,倒了杯茶抿了口,砸吧嘴道:“一样啊,和去年这时候的差不多,比春茶也差不离。”
“上上次的那个不是春茶吧,”沈清秋回忆了一下,又去柜子里翻了翻,找出尚未喝完的茶叶闻了闻,“果然,不是春茶,没那么涩,应该就是熟茶了。”
“是吗?”尚清华有些莫名,也走过来看,“难道真送错了?”
后勤部长想了半天,总觉得自己那山头上也不至于藏着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好东西,还不小心让人送到清静峰来了。
“这个……”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他闻了闻茶罐里的味道,面露古怪,看了眼沈清秋,又唉声叹气了一番。
“作何这般古怪?”沈清秋被他看得汗毛倒竖,“有什么问题?”
“这茶叶一看就不是安定峰的啊。”尚清华拈了一根出来,“紫毫!看清楚!紫毫!云阳山紫针,极品啊,安定峰就算要出产,也产不出那棵快成精的茶树啊。”
尚清华语重心长道:“沈师兄啊,黄瓜兄啊,你这也太迟钝了吧?这明显是柳巨巨从山下买了送你的啊!”
沈清秋愣了下,想到当时明帆只是说送来了新茶也没说到底是哪里来的,自己就直接当是安定峰送来的了,倒是没考虑到那一出可能。
这次轮到尚清华露出不屑的表情来了,他颇为嘚瑟地给自己也来了杯极品紫毫,又欣赏了一番沈清秋脸色从白转红转青再转黑再转回青红交加的模样,才慢悠悠道:“怎么?是柳巨巨惹你了?”
一提到柳清歌,沈清秋的脸“腾”一下就红了,气急败坏地对尚清华道:“闭嘴,你懂个屁,谁惹我了!还有,清静峰的规矩被狗吃了吗?一个拜帖都没有大白天的给我闯空门。赶紧给我滚滚滚滚滚!”
尚清华借着低头的姿势,掩过嘴角一点坏笑,装模作样地一本正经道:“我还没说完话呢就让我滚,啧……沈大大啊,这些年你脾气真是越来越喜怒无常了,不过跟我那直属上司一比,这点小风浪算不了什么。看在冰丝软甲的份儿上,你有什么火气,尽管朝我身上发吧。”
说罢,还做了个昂首挺胸双手向天“让狂风暴雨来得更猛烈些吧”革命烈士大无畏英勇就义的表情。
他那温良恭俭让的刁钻带着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劈头盖脸地糊了一身,弄得沈清秋一时连火气都发不出来,气得像个葫芦。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尚清华在一边笑成了个瓢。
将黄瓜老兄从里到外涮了一顿,尚清华这才心满意足地一屁股坐在座位上,从桌案上捞过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跟我你还有啥不能说的,说说看呗,到底咋回事啊?”
沈清秋脸更绿了,他耳根绯红,顶着一脑门红配绿的官司,重重地捶了一下床。
尚清华好像完全不解其意,大大咧咧地说道:“凭你多年抱大腿经验之丰富,到底是怎么惹到他的啊?”
沈清秋随手抓了个枕头过来垫到背后靠着,闻言烦躁地挥了挥手。
这触感,不由得让他想起那些年每当长夜蛊发作得厉害他浑身都疼、坐都坐不起来的时候,柳清歌就会把他抱起来,让他靠着自个儿肩膀给他运功疗毒,那人的胸口靠着也和这枕头一样绵软妥帖,舒心极了。
团子状缩了会儿,又想起这枕头连芯带套都是柳清歌给买给套的,又气得给扔开了。
他抬手扶了一下前额,自暴自弃道:“还能是为啥……就,嗯……就为那件事儿呗。”
概括来说,这是一个不小心掰弯了对方自己却没弯(?)的忧桑的故事。
狐妖事件后,他便察觉出柳清歌故作镇静、保持距离,他也只以为百战峰峰主一贯洞察人心,不知怎的发觉了他的不自在,故不动声色地按下了自己隐秘的绮念。 以上内容来自hlib.cc。更多中文H小说尽在hlib.cc。
不少外出除祟的任务都被柳清歌一个人提前处理掉了,如此既省了沈清秋不少麻烦,又避免了双方的尴尬,可他并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心中疙瘩不甚舒坦。
柳大峰主则过上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日子,每天连人也不见,沈清秋过来也只隔着门跟外面的沈清秋喊话。
柳巨巨无理取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来就这毛病,沈清秋惯常的处理方法就是默默回去让他一个人待着,反正不用搭理他,过两天自己就好了。
可是这一回,沈清秋总是有些心神不宁。也许是因为毕竟兄友弟恭(?)地处了那么多年,早已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有朝一日突然成了这么一副不远不近的疏离模样,“嘎吱”一下,闪了老腰,要命。
沈清秋心里有鬼,基本不大敢看尚清华的表情,只能含含糊糊掐去重点不谈,含糊其辞一笔带过了。
尚清华云里雾里,似乎在非常艰难地消化这个信息:“……不是吧?就、就因为你养了一只小狐狸?”
沈清秋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二人肆无忌惮滚作一团的画面,莫名有些心虚,愣是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