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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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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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自己寝殿内休息了近两个时辰，沈夜才遣人去将谢衣唤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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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进得殿内，发现沈夜坐在那里，没有表情的脸上看不出喜怒，见他走近，就扔来一句如此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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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没有惊讶或者慌乱，他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内的指令，镇定地在沈夜面前端正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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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来可是术法长进不少？敢独身一人迎战三位高阶祭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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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问话，反而让谢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的疑惑，他抬起头来，看着沈夜微皱的眉，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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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昨日才嘱咐你不可妄动灵力，你还要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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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受困，弟子怎能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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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几时有了徒弟反过来回护师父的道理？不过区区三人，为师一人也足以应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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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师尊为何费心避开弟子，又为何将城中监视结界全数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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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你倒是知道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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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站起身来走到谢衣面前，也不伸手扶他，只是低头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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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师如此对你，可是心存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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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不语，视线微微偏开去，只盯着沈夜那拖曳于地的长长饰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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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别样心思，昨夜里可不止为师一人有。本座爱徒不也是自从一开始，就起了欺瞒的心思？如若不然，你又怎会有机会在集会上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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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绿的衣袍被手指紧紧攥住，沈夜瞄了一眼，俯身将那有些发白的手指握在手里，一根一根用力掰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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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足够听话，为师自然不用费此心思。不过，今天为师的话你也听到了，与心魔结盟一事，为师心意已决，无论你同不同意，都再无可能更改。自此以后，你不用参与此事，但若敢出手阻挠，本座也不会再顾及只有你这一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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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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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身形一颤，只来得及唤出这声称呼，便被沈夜一把握紧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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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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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抬头朝门边看去，只见华月正一脸急切地推门走进来，但是看到殿内两人的样子，又不由得停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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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何事如此惊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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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松开谢衣的手，站起身来朝华月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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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瞄了一眼还跪在地上低着头的谢衣，想要示意沈夜先让谢衣离开，但是沈夜似乎已经察觉到些许不对劲，顺着她视线看了看谢衣，再看看华月，又说：“说吧，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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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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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当真是有些后悔不曾事先打听大祭司殿内可有他人，只是事情有些棘手，她实在是一时难以顾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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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夜……方才前天同祭司手下的人来告诉我，培育中的矩木枝被人用灵火烧毁了将近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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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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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早晨时候你我不是刚刚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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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被烧毁的不是养在寂静之间那些，而是放置在废殿中的那一批。连同用于实验的那些人，也一并被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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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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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禁在我殿中，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他人知道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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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问清楚所有知情的人，然后不留活口一并处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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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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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多问，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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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华月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她再次看了看听闻此事却仍旧一动不动的谢衣，狠了狠心终于还是说道：“阿夜，那些人还告诉我，他们今天曾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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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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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转过身去，一把拽住跪在地上的谢衣，将其拉起来推到华月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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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今早撤去结界，又有心有胆敢做下这种事情的人，还会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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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已经许久没见沈夜如此发怒过，她不禁想要去拉住沈夜，怕他会忍不住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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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沈夜没有，他只是看着一直不说话的谢衣，对他说：“怎么，敢做，敢随意处之不怕留下把柄，这个时候却不敢认了？谢衣，你自己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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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确是弟子做下，与看守的人都没有关系，还请师尊放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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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来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澈，沈夜看着，怒极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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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谢衣，你当真是……这种时候，还惦记着替他人求情。那本座就告诉你，你有两个选择，其一，华月会杀了他们，你自然无虞，其二，本座可以放过他们，但是，被处决的人就将是你。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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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夜！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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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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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看着谢衣睁大的眼睛里终于失去了方才强撑的平静，有心求情，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再招惹出沈夜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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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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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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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弟子愿意选第二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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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好，谢衣。”沈夜朝谢衣逼近过去，“你这是，在试探本座？你当真以为，本座不敢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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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音未落，袖间便直挥出一道锋锐链剑，贴着谢衣脸颊刺过去，尖端撞在谢衣身后的石墙上，发出极大声响，并深深埋入墙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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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脸上被切出一道颇深的伤口，鲜红的血液顿时涌了出来，滑落下去染红了他身上的衣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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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自是可以处死弟子。师尊于弟子有授业深恩，弟子本该以此生为报。只是师尊为何不愿告知弟子实情？许下十日之期不过是为了让弟子不离开七杀殿，昨夜……也不过是为了让弟子避开今日叛乱。师尊曾应下弟子十日内暂缓与心魔的交易，那为何沾染魔气的矩木枝均在此十日间培育而成？还有那些本应被处置的被魔气入体的祭司们，师尊为何还要让他们再受被吸食七情的折磨！师尊所图究竟为何，弟子实在难以参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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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如此，阿夜。”华月终于还是拦住了沈夜又想再挥剑的手，“我这就去将那些人处置好，不会让消息再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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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收回链剑，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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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去，按我说的做。谢衣的事我自会处理，你不用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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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过，阿夜你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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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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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月看看谢衣伤口，倒也不是非需要治疗的地步，于是虽然还担心着，也还是安静地离开了这间看起来有些混乱的宫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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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华月离开，谢衣终于没再强撑，一下跪倒在沈夜面前，手掌撑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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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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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的声音打破寂静，与之前相比，已稍显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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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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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问为师所图为何，为师已经许多次的告诉过你，为师所求，不过是烈山部人可以得以安宁之所，再不受疾病所苦。而为师也想问你，如果今天是你穿着为师这身衣服，站在众人面前，你可会做出与为师相同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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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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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你是想要告诉为师，全族人的性命，也比不过你一己自尊与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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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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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何尝愿意受制于人。然而神血至多只能支持百年，五色石也行将燃尽。你告诉我，除却感染魔气、举族迁往下界，更有何法能挽救我烈山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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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弟子不知…………但是，如今已知如何破界，只要寻找罕有浊气之地，我们便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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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早已派人前往各处洞天，然而世殊时异，当今世上，连洞天也已经多有浊气。若终究无法寻到我们的一方天地，那又当如何？难道你要我用全族的性命去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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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师尊！残害下界百姓，让整个烈山部都成为半人半魔的怪物——这样做，当真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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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衣，为师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无论尊严、正义、信念还是坚持，都只有在能活下去的前提下，才具有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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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请恕弟子无法苟同。弟子以为，再精密的偃甲，毁去后还能重造；而生命，哪怕是虫蚁，也只能活上一次——无法复制，永不重来。师尊，我们怎能用别人的苦难和性命，来交换一线渺茫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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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谢衣，你口中永不重来的生命，便愿意让它终结在为师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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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转回头去，看着跪在地上低着头的谢衣，伸手让他看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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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朝自己的爱徒下手以震慑全族，为师并没有这个兴趣。你是对的，谢衣，为师当然不会杀你。你今日……也罢，为了今日集会之事，为师投桃报李，不妨给你一个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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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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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来，与本座一战。只要你赢了，整个流月城便由你裁夺。但若你输了，便从此不得再有半分异议，否则本座决不饶你——本座唯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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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尊！……弟子怎能对师尊兵刃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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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座只给你一次机会。要或不要，你好生思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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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万死……请师尊恕弟子僭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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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如此，那便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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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伸手，方才隐入袖间的链剑又再次出现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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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你所说，我近日多有损耗，那就算不上欺负你。记住，只此一次，要输要赢，自己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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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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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以往很多次的练习那样，平时并不注重刀术练习的谢衣不出几招就被沈夜的链剑震开手中长刀。他也不去管那被远远抛开的武器，伸手结印，就用术法朝沈夜攻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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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夜也将手中链剑收起